第142章 捷報入汴京,帝國的咆哮
捷報入汴京,帝國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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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州捷報入京,已是五日前的事了。
可汴京城裡的歡喜勁兒,卻像是剛開了封的陳釀,愈久愈烈。
茶坊酒肆里,說書人把那段「禁軍奇襲應州、遼將棄城而逃」翻來覆去地講,每講一回,案上的賞錢便厚上一重。
街頭巷尾,素不相識的路人碰了面,頭一句話便是「聽說了麼?應州回來了」,仿佛不提一嘴便對不住這份熱鬧。
丟了百餘年的漢土。
說拿回來,便拿回來了。
汴河兩岸的垂柳下,幾個老儒負手而立,望著往來如織的漕船,搖頭晃腦地引經據典,說這是「天命在宋」,說這是「聖主臨朝」。
也有人不信,壓低了嗓子說莫不是虛報戰功?
話才出口便讓旁邊賣果子的大娘啐了一臉:「你見過哪個虛報戰功的,能把城都虛回來?」
更多的人則沉默著。
沉默里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聲音大了,這場美夢便醒了。
就在這份漫長而微妙的歡喜中,四月初十的午後,兩匹快馬自北面的陳橋門沖了進來。
馬上騎士渾身風塵,甲片蒙著一層厚厚的黃土。
頭一騎馳過州橋時,馬還沒停穩,人已挺直了腰,將一面卷著的帛旗高高擎起。
「大捷那聲音劈開了街面上所有的嘈雜。
「易州大捷!官家親率大軍,一日而下易州,俘斬近兩萬!」
整條御街忽然靜了。
那是一種極不真實的靜,仿佛連風都不敢動了。
扁擔懸在半空,驢車歪在道旁,賣餶飿的小販張著嘴卻忘了吆喝。
然後第二騎到了,緊接著撕開喉嚨:「大捷—寰州、朔州大捷!殿前都指揮使姚麟,連下寰、朔二州!大軍兵鋒,直指雲州!」
兩句話。
像兩把錘子,一先一後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先是寂靜。
繼而,不知是誰家的後生第一個蹦了起來,嗓子都喊劈了:「官家萬歲!大宋萬歲!」
這一聲像是往滾油里潑了一瓢水。
整條御街炸了。
有人將頭上的幞頭扯下來往天上扔,有人抱著身邊素不相識的人又笑又跳,有人撲通跪倒在街心,老淚縱橫,朝著北面叩頭不止。
茶樓上的客人將整壺酒往下潑,瓦肆里的伎人停了曲子抄起鑼鼓一通亂敲。
不知從哪條巷子裡湧出一群垂髫小兒,舉著樹枝當旌旗,學著禁軍的模樣列隊正步,嘴裡奶聲奶氣地喊著「收復漢土」「直取雲州」。
那是一種積蓄了百餘年的東西,在這一刻決了堤。
「一日下易州—官家才多大?十七!」
「先帝收復不了、仁宗收復不了、神宗收復不了的,咱們官家統統收回來了!」
「聖天子在上,聖天子在上啊!」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引領。
笑聲、哭聲、喊聲、歌聲攪作一團,沿著汴河兩岸蔓延開去,從州橋到潘樓街,從朱雀門到馬行街,像漲潮一般一浪一浪地漫過去。
有人跪在地上,將酒碗高舉過頭,朝著北面朗聲道:「願官家早日克復雲州,收我燕雲十六州全土!」
旁邊的人轟然響應,酒碗碎了一地。
李宅。
窗欞半開。
暮春的風裹著街上沸騰的人聲,穿過院中幾竿細竹,送入書齋。
李清照擱下筆,側耳聽了片刻。
「易州。寰州。朔州。」
她將這三個地名一個個念出來,聲音很輕,念到最後一個字時,嘴角已彎了起來。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將窗扇往外推了個全開。
汴京城上空的晚霞燒得正烈,橙紅色的光鋪滿了整片天幕,將御街方向那些涌動的人潮染成一片金黃。
有人在唱,聽不清唱的什麼,只覺出一股子熱氣從地底下往上冒。
她將目光越過那些鱗次櫛比的屋脊,越過汴河上如織的船桅,越過遠處的城牆雉堞,落向東北方。
那個方向,是河北。
是易州。
是官家所在。
父親說她這樁婚事是太后定的,她該感恩,該守禮,該安安靜靜地在閨中備嫁,不該有什麼多餘的心思。
可她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去想那個尚未謀面的人,此刻正穿著什麼樣的甲,站在什麼樣的城頭,望著同一片天。
忍不住去想他一日攻下易州、親冒矢石時,有沒有顧得上吃一口熱飯。
忍不住去想他收到寰朔捷報時,會不會像聽到姚麟拿下應州那樣,仰天大笑。
她覺得自己不該想這些,這些不是一個未出閣的女子該想的事。
可她就是想,而且越想越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長,壓都壓不住。
她重新在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素紙,提筆蘸墨,想寫點什麼。
筆尖懸了許久。
紙上一個字也沒有。
最後她把筆擱下,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氣里沒有愁,倒像是一種怎麼也收不住的笑意,被硬生生壓成了嘆息。
窗外又傳來一陣更響的歡呼。
在喊「直取雲州」,喊聲一浪高過一浪,震得窗欞上的紙都微微顫了。
李清照抬起頭,望向那片燒透了的霞光。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早些回來。
垂拱殿。
常朝。
今日論的本是軍需。
戶部侍郎正捧著黃綾封面的奏疏念到第三頁,念的是河東路轉運糧草的損耗之數,念得殿中諸臣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有人已在暗暗掐大腿提神。
曾布站在班首,面色如常,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向太后垂簾聽政,端坐於御座之後。
珠簾將她的面容遮去了大半,只隱約可見下頜微微低垂,也在強撐著精神。
便在此時。
殿外石階上,一陣鐵靴踩踏之聲由遠及近。
那聲音太熟悉了。
上回應州捷報入宮時,便是這般。
滿殿文武同時抬起了頭,戶部尚書念到一半的數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報」
「易州大捷!官家親率大軍,圍攻易州,一日而下!俘斬近兩萬!」
垂拱殿中,落針可聞。
然後第二聲傳了進來:「寰州、朔州大捷!姚麟率軍連下二州!大軍兵鋒,直指雲州!」
殿中靜了足足三息。
這三息里,有人張著嘴忘了合,有人手中笏板抖了一下差點落地,有人閉著眼睛像是在默默驗算—應州、易州、寰州、朔州,連下四城,這才幾日?
向太后在珠簾後緩緩站了起來。
她想開口,卻發現嗓子有些發緊。
她也是歷經了三朝的人。
神宗皇帝何等銳意,為收復燕雲籌劃了一輩子,終未如願。
先帝繼神宗遺志,日夜操勞,可朝局動盪、新舊相爭,光是穩住局面便耗盡了心力,哪有精力北顧?
如今官家,登基不過數月,御駕親征,連下遼國四城。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但她沒有開口。
她是太后,是臨朝聽政的人,這一刻若是說不出話來,便是失儀。
好在曾布替她說了。
這位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搶步出班,手中笏板往身前一橫,面朝簾後朗聲道:「臣曾布,為大宋賀!為太后賀!為官家賀!」
他的聲音洪鐘般在殿中迴蕩,帶著亢奮。
「官家親冒矢石,一日而下易州,俘斬近二萬。」
「此等武功,自太祖、太宗以來,未嘗有也。」
「太宗皇帝親征幽燕,苦戰不下;真宗皇帝澶淵卻敵,止於守成。」
「歷代先君欲復漢土而不得,今日官家以弱冠之年,親率六軍,連克遼城他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官家乃聖天子,秉天命、承祖德,完成歷代先君未竟之業。」
「此等功業,雖唐宗、太祖,何以加之!臣敢為大宋賀,敢為太后賀!」
話音方落,群臣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嗡聲。
然後一個人出班了。
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御史。
此人在許將、蔡卞主政時便以直言敢諫著稱,當初反對出兵最力的言官中,便有他一份。
此刻他面色漲紅,邁步出班時腿都在微微發抖,朝簾後深深一揖,顫聲道。
「老臣————老臣此前糊塗,不識官家天威。」
「今官家連克四城,拓土數百里,老臣慚愧無地!」
「聖天子在上,老臣為當初之言,伏請太后治罪!」
向太后在簾後輕輕擺了擺手:「既往不咎。卿言重了。」
那老御史眼眶一紅,退回去時腳步都輕了幾分。
緊接著,六部官員、三司使、御史台、諫院,一個接一個出班附和。
方才還在為軍需損耗斤斤計較的戶部侍郎,此刻也放下奏疏,拱手道:「官家在前線
以弱冠之軀親冒鋒鏑,臣等豈敢再以錙銖之數計較?」
這些人精明得很。之前反戰,是怕打不過。
如今連下四城,宋軍傷亡微乎其微,遼人望風而逃。
這種仗若是還敢反對,莫說官家回來饒不了他們,便是出了這垂拱殿,御街上那些歡呼聲就能將他們生吞活剝。
珠簾之後,向太后終於找回了聲音。
「此皆賴祖宗庇佑,百官同心。官家在前線櫛風沐雨,吾在宮中夙夜牽掛。」
「如今捷報接踵而至,哀家心中歡喜,難以言表。」
她的語調沉穩,可仔細去聽,末尾那一個字微微上揚,分明帶著笑。
曾布趁勢再進一步。
他整了整袍袖,拱手道:「太后。官家在前線親冒鋒鏑,我等坐守京中,豈能袖手?」
「官家為籌措軍需,不欲擾民,竟以天子之尊向民間商賈舉債。」
「蔡元長在保州,雖已盡力就地籌糧,然此番戰事規模日增,軍需之數亦日增。」
「臣身為宰執,豈能無動於衷?」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極鄭重的決定。
「臣曾布,願捐出兩年俸祿,充作軍資。權當為官家分憂,為北伐添一磚一瓦。」
這話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
方才那位老御史緊跟著出班,聲音還帶著方才未退的激動:「臣附議曾相公。臣捐一年俸祿。」
然後是此起彼伏的報數聲。
有人報半年,有人報三個月,有人報八個月,有人咬咬牙報了一年。
捐得少的,聲音便矮下去一截。
捐得多的,旁邊便有人低聲叫好。
御階之下,報數聲竟像是在趕集,只是賣的不是貨物,是忠心。
曾布站在班首,聽著身後那些爭先恐後的聲音,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o
蔡京在保州籌集糧秣,那是天子近臣才能做的事。
他留在汴京主持政事堂,固然位高權重,可等官家班師回朝,功勞簿上誰的名字排在前面,還真不好說。
所以他不能只捐俸祿。
他的目光掃過簾後向太后的方向,不動聲色地又補了一句。
「臣還有一議。如今前線連戰連捷,京中民心可用。」
「臣請太后下旨,在京中開設募兵之處,為北伐補充兵員。」
「官家在前線打得越好,百姓投軍的意願便越強。此乃順水推舟,事半功倍。」
向太后在簾後微微頷首:「曾相公所慮周全。准。」
然後她頓了頓。簾後的聲音忽然提了幾分。
「諸位愛卿能為國紓難,哀家自然不能做那個例外。」
「傳旨:今年所有宗室俸祿,全數捐出,充作北伐軍資。」
殿中又是一靜。
宗室的俸祿,那是從親王到郡公的用度,一年下來少說幾十萬貫。
太后這一句話,等於是把皇家的臉面押在了這場仗上。
曾布率先躬身:「太后聖明。」
群臣齊聲道:「太后聖明。」
山呼之聲在垂拱殿中迴蕩,震得檐角銅鈴微微作響。
向太后透過珠簾,望著階下的朱紫袍服。
她輕輕扶了扶珠簾,聲音恢復了從容。
「姚麟兵鋒已指雲州。前線用度,須臾不得延誤。」
「戶部即刻核算此番捐輸之數,有司配合,半月內將下一批軍資發往易州行在。」
「募兵一事,著兵部速擬章程,交政事堂議定後施行。」
她頓了頓。
「諸卿,散朝。」
朝臣們魚貫退出垂拱殿時,午後的日光正從雲層縫隙間傾瀉而下,打在漢白玉的丹墀上,亮得晃眼。
曾布走在最前頭,腳步比往日快了三分。
戶部侍郎追了上來,壓低聲音道:「曾相公,此番捐輸之數,是按月扣還是」
曾布頭也不回:「按月扣,做個帳冊,回頭呈報政事堂。」
「記住了,每一筆都要清清楚楚。等官家回來,要看。」
戶部侍郎連忙應聲,轉身便走。
曾布獨自走在丹墀上,袖中的手微微攥緊。
蔡京在前線隨駕,他在汴京守家。
等官家回來,功勞怎麼分,他心裡沒底。
但他方才那番話——捐俸祿、開募兵——至少讓太后和滿朝文武都聽見了。
等捷報傳到保州行在,官家也會知道,汴京城裡不止有人在等著看熱鬧,更有人在實實在在地替他撐著後方。
日光將他投在丹墀上的影子拉得極長。
他沒有回頭,徑直往政事堂走去。
而殿外,汴京城上空的歡呼聲隱隱傳來,隔了重重宮牆,依然清晰可聞。
那是一個帝國,在沉默了百年之後,發出的第一聲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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