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再加把火


  再加把火

  易州,行在。

  原遼國刺史的籤押房已被收拾出來,作了行在的臨時議事之所。

  牆上殘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刀痕,窗欞上箭孔猶在,晨光從那些孔洞裡漏進來,在青磚地面投下斑駁的光點。

  趙似踞坐案後,面前攤著一張河北輿圖。

  圖是昨日剛從保州送來的,墨跡尚新,涿州、淶水、新城幾處皆用硃砂圈了圓。

  章粢立於案左,身後是曹誦、王崇儼及幾名軍都指揮使。

  趙似的手指在圖上涿州西南方向點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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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淶水縣。距涿州城不過四十里,人口不多,城防也不甚堅固。朕在想,要不要往北再走一走,把此處拿下來。」

  曹誦上前一步,抱拳道:「官家,末將願領本部五千人,三日之內必克此城。」

  趙似沒有接話。

  他將手指從淶水往西移,越過太行,落在大同府的位置上,指節在那裡停了許久。

  「姚麟到哪了?」

  章粢道:「算腳程,此刻前鋒當已抵大同府城下。」

  「大同。」

  趙似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遼國西京,城牆高三丈六尺,比易州城高出整整一丈。」

  「護城河引如渾水灌注,寬逾十丈。」

  「自我朝太宗皇帝雍熙北伐之後,這座城便再也沒被攻破過。」

  堂中安靜了一瞬。

  趙似繼續說道:「耶律阿思雖是個廢物,可他終究是西京留守。」

  「此時雲州城中最起碼聚了兩三萬遼兵。」

  他抬起眼,看著章粢。

  「朕相信姚麟。但朕也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若是攻城不順,打成持久戰,遼國上京的援兵便有集結調度的時間。」

  「到那時,姚麟的壓力便大了。」

  章粢聞言,微微頷首:「官家所慮甚是。雲州城堅,非易州可比。」

  「若遼人死守不出,姚帥便是再有能為,也得拿時日去堆。」

  「所以朕在考慮前壓。」

  趙似將手指重新放回淶水,「若能拿下淶水,再往北逼一逼,耶律和魯斡便不敢將南京道的兵往西調。」

  「他不動,姚麟那邊便少一分壓力。」

  王崇儼道:「官家,末將以為此議可行。」

  「淶水小城,守軍撐死不過千餘人。」

  「我軍以偏師取之,主力不動,既可牽制涿州,又不至消耗過甚。」

  趙似正要開口,堂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梁從政趨入,步履匆匆。

  他繞過案側的將校,徑直來到趙似身旁,俯身低聲道:「官家,皇城司急報。」

  趙似接過那隻蠟封銅筒,挑開封泥,從中抽出一卷素帛。

  展開。

  目光掃過。

  然後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接著,嘴角開始往上翹。

  再然後,他笑出了聲。

  「哈哈哈————」

  笑聲在房裡迴蕩。

  曹誦與王崇儼面面相覷,幾個指揮使更是一臉茫然。

  章粢站在案左,那雙老眼裡浮起一絲不解,卻沒有開口問。

  趙似笑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收住。

  他將素帛往梁從政手裡一遞,擺了擺手:「拿給章相公看。」

  梁從政雙手捧著帛書,趨至章粢面前。

  章粢接過,展開。

  看著看著,他臉上那層老成持重的表情一點一點裂開了。

  先是眉頭微挑,繼而嘴角抽搐,最後抬手捋了捋鬍鬚,搖頭笑了出來。

  「原來如此。竟是這麼一回事。」

  他將帛書還給梁從政,轉過身面朝趙似,拱手道:「臣,恭喜官家。」

  趙似靠在椅背上,臉上笑意未退:「章相公,你說說,這算不算朕此番北伐收到的最好的一份厚禮?」

  章道:「臣活了到這個年歲,見過離間計,見過反間計,見過詐降計,卻頭一回見識這等————無心插柳的妙事。」

  梁從政將帛書內容簡要稟與在場諸將。

  密報言明:耶律阿思向南京道發了一封急報。

  報中聲稱,大宋發兵二十萬,正在全力攻打西京道。

  應州因此才陷落。

  西京危在旦夕,請南京留守速速發兵來救。

  而耶律和魯斡信了。

  也怕了。

  曹誦聽到此處,脫口而出:「難怪。難怪耶律和魯斡直接放棄了易州。」

  趙似斂了笑,目光轉向輿圖,手指從易州往北劃到涿州,又從涿州往西越太行,落在大同。

  「易州與保州相距不過百餘里。我軍從保州馳援易州,快馬一日可至。」

  「遼人從涿州來援,少說也得兩天。耶律和魯斡不是不想救易州。他是怕。」

  他頓了頓。

  「怕一旦在易州與我軍陷入苦戰,牽制太多南京道兵力。」

  「若雲州那邊再出岔子,我軍從大同東進居庸關,兩面夾擊,南京道側翼便門戶大開」

  o

  「到那時,丟的便不止一個易州了。」

  趙似又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慶幸的意味。

  「耶律阿思。朕原以為他只是個酒囊飯袋,沒想到還是個可以安邦定國的妙人。」

  「若是他被姚麟生擒了,朕定要給他封個公爵。」

  他轉頭看向章粢。

  「他簡直是我大宋的福星。」

  章粢拱手,正色道:「官家此言不虛。」

  「《孫子》云:昔殷之興也,伊摯在夏。周之興也,呂牙在殷。敵有昏臣,便是我的福將。」

  「耶律阿思一人,足可抵我十萬大軍。」

  趙似聞言大笑:「章相公說得好。伊摯在夏,呂牙在殷。耶律阿思,便是朕的伊摯呂牙。」

  他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

  「既然如此,前壓便沒必要了。」

  「耶律和魯斡既已心生畏懼,朕再往前逼,反倒會逼出他的困獸之鬥。」

  「不如讓他繼續疑神疑鬼,自己嚇自己。」

  他轉過身,話鋒一轉。

  「不過。假的就是假的。我大宋此番出動的真實兵力,遲早要瞞不住。」

  「等到耶律和魯斡回過神來,發現所謂的二十萬大軍不過幾萬人,那便不好了。」

  章粢點頭:「官家明鑑。不過,趁著這個空檔期,給他們多添些麻煩,還是可以的。」

  趙似看了他一眼,嘴角又浮起笑意。

  「章相公與朕想到一處去了。」

  他走回案前,重新看著輿圖。

  「遼國騎兵最善奔襲。從前我大宋與遼對戰,糧道輜重常常被他們的游騎襲擾。」

  「一石糧從前線運到城下,往往要走失三四斗。這筆帳,朕已經記了很久了。」

  他抬起頭。

  「如今,也該以彼之道還治彼身了。」

  章粢拱手道:「官家所言極是。臣請調騎軍三千,分作六隊,沿涿州至析津府官道兩側游弋。」

  「專截遼軍糧隊、信使、斥候。不求殲敵多少,只求讓耶律和魯斡寢食難安。」

  趙似正要點頭,章粢卻繼續說道。

  「除此之外,臣以為,官家,我們或許可以把目光放長遠一些。」

  趙似一愣:「什麼長遠法?」

  章粢往前邁了半步。

  「耶律和魯斡被假情報所累,雖事出有因,但丟了易州是事實。」

  「待來日真相查明,南京道損兵折將、失地辱國,他這個南京留守,難辭其咎。」

  他頓了頓。

  「官家清楚,這南京道在耶律和魯斡的治理下,倒也是穩固。」

  「稅賦足,民不亂,軍紀也算嚴整。」

  「此番若非耶律阿思那封假軍報,他本不會犯下這般大錯。」

  「可越是這般人物,留在南京道,對我大宋便越不是好事。」

  趙似的目光微微一凝。

  章粢繼續說道:「臣以為,不如再下他幾個縣城。」

  「不必大動干戈,挑幾座守備薄弱的,拿下便走,不必駐守。目的不在占地,在逼

  他。」

  「逼他出來決戰?」曹誦插話道。

  「他不會出來的。」章粢搖頭,「耶律和魯斡不是莽夫。」

  「他疑心我軍有詐,定然不敢出城迎戰。」

  「可越是龜縮不出,丟的城池便越多。」

  「丟得越多,他在遼國朝堂上便越不好交代。」

  他將目光轉向趙似。

  「官家請想。」

  「等消息查清,遼國朝堂上那些與他不對付的人,會不會趁機彈劾?」

  「臣以為,應該是會有的。」

  「耶律和魯斡是宗室,是當今遼主的親弟弟。」

  「正因如此,南京留守的位置才會被他拿到。但這個富庶之地,多少人盯著?」

  「以往他治軍有方、地方安定,旁人挑不出錯處。」

  「可如今,易州丟了,淶水再丟了,若是再丟個新城、容城————」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微微一笑。

  「若是能將他從南京留守的位置拿掉,換個人來。」

  「不說跟耶律阿思一樣。只要比耶律和魯斡差那麼一些,對大宋而言,都是好事。」

  堂中安靜了幾息。

  趙似看著章粢,忽然笑了。

  像是重新認識了眼前這個鬚髮皆白的老臣。

  「章相公。」他緩緩開口,「朕一直以為你長於軍事,沒想到,你也有當謀主的資質。」

  章粢拱手,笑道:「官家說笑了。臣好歹也是進士出身。權謀算計,總歸是見過一些的。」

  「好一個「見過一些」。」趙似將手在案上一拍,「傳旨。」

  梁從政趨前一步。

  「其一,命河北東西二路境內所有廂兵,三日內入易州集結。多則不限,少則須滿萬數。」

  「其二,傳旨保州,著蔡京督後勤轉運多造旌旗。」

  「另,隨便先新編個十幾二十個禁軍番號出來。」

  「這番號不必真有其兵,只要旗號夠多、夠新便成。」

  「來易州的路上,要大張旗鼓。」

  「朕要讓耶律和魯斡的斥候看見,大宋的援軍正源源不斷地往易州開進。」

  「其三,將今日所議之事,一併傳與蔡京。」

  梁從政躬身:「臣,遵旨。」

  他轉身快步出堂。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

  趙似轉過頭,看向章粢。

  「章相公。朕方才說要封耶律阿思公爵,那是玩笑話。」

  「不過等這仗打完,你秦國公的食邑,朕倒是可以再加一加。」

  章粢正要推辭,趙似已從案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

  「章相公。朕這些時日習得一拳法,名喚太極拳,可強身健體。」

  「朕這個年紀需要練,你這個年紀,更得需要。」

  章粢一怔。

  趙似已往堂外走去,邊走邊道:「走走走,跟朕練練去。樞密院那些文牘,回頭再批也不遲。」

  章立在原地,望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四十餘歲的年輕天子,那雙老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躬身,拱手。

  「臣,遵旨。」

  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暖了幾分。

  堂外,五月的日光正從雲層縫隙間傾瀉而下,落在刺史府院中那株被戰火燎去半冠的老槐上。

  幾片新葉不知何時從焦黑的枝幹間探了出來,綠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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