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大同府:危


  大同府:危

  涿州。

  蕭兀納的馬隊是午時進的城。

  他此行自南京道東面一路趕來,沿途收攏了奚王府與乙室王府各三千騎,到涿州時,麾下已聚了萬餘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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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儼的車駕緊隨其後,之前從汴京離開後,雖然趙似當時承諾不殺他,但為保安全,他還是從走水路到了營州。

  結果得知自己被任命為了參贊軍務,又往從北往南走。

  此時這位六十多歲的老臣,因為舟車勞頓,臉色有些蒼白。

  耶律和魯斡得了報,自刺史衙署迎出。

  他甲冑未卸,面上帶著連日布防留下的風塵之色。

  「大王。」蕭兀納翻身下馬,抱拳一揖。

  耶律和魯斡上前托住他的手臂:「蕭都統不必多禮。一路辛苦,且進去說話。」

  三人入內,涿州刺史蕭查刺已命人備好了茶水。

  堂中那張羊皮輿圖仍攤在案上,涿州、易州、淶水幾處圈著硃砂,只是易州那個圈已

  被劃了一道黑槓。

  耶律和魯斡也不寒暄,先將蕭得里底自析津府轉來的兩封急遞遞了過去。

  蕭兀納接過,展開。

  耶律儼也湊過來,兩人一左一右,就著窗欞間漏入的天光,一字一句地看完。

  堂中安靜了足有十息。

  「二十萬。」蕭兀納來的時候雖然已經得知了消息,但此時依舊感覺有些不可置信。

  耶律儼將帛書擱下,那雙老眼裡看不出什麼波瀾,只問了一句:「這數目,大王以為如何?」

  耶律和魯斡坐在主位上,神情凝重。

  「本王起初也覺得不對。」

  「宋國此番發兵,耶律樞密從汴京帶回的消息是十五萬上下。」

  「西夏那邊還有十萬。若是西京道再來二十萬他頓了頓,「那便是四十餘萬。宋國哪來的這些兵?」

  「可耶律阿思不會謊報軍情。」

  蕭兀納接道。這話說得並不堅定,更像是在自問。

  耶律儼沒有接話。

  他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著。

  他也想不通,宋人人是多,但想一下子聚集那麼多兵卒,明顯不太可能。

  可他想不通耶律阿思為什麼要撒謊。

  半晌,耶律和魯斡開口了。

  他將自己此前的決斷簡要說了一遍:放棄易州,集中兵力死守涿州與析津府。

  蕭兀納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兩手撐在案沿上,目光在涿州、易州、大同之間來回逡巡。

  他如今是南京道行營都統,總節制對宋戰事。

  可耶律和魯斡是親王,是監軍,論尊卑在他之上。

  耶律阿思是副統,眼下卻困在大同,自顧不暇。

  他這個主帥,兵權在手,掣肘也在手。

  擺在面前的是同一道難題:救西京,還是保南京。

  「這是一盤死棋。」

  蕭兀納直起身來,聲音有些糾結。

  「怎麼走,都是險棋。」

  耶律和魯斡將茶盞擱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本王權衡了許久。南京道是根本。」

  「析津府若失,大遼在南面便再無立足之地。」

  「西京丟了,日後尚可收復。南京丟了他頓了頓,「大遼的半壁江山便沒了。」

  這話說得並不委婉,卻也是實情。

  耶律儼微微頷首,蕭兀納卻依舊沉默。

  「大王。」蕭兀納轉過身來,「眼下之計,唯有等。」

  「等?」

  「朝廷援軍。」蕭兀納道,「大王已發了八百里加急。」

  「我再補一道。上京那邊便是再慢,一個月內總該有動靜。」

  「只要援軍到了,南京道之圍自解,屆時再分兵西援也不遲。」

  這話跟耶律和魯斡的判斷如出一轍。

  兩人相視一眼,誰也沒有再說什麼。

  蕭兀納走到案前,提筆蘸墨。

  「至於耶律阿思那邊...」

  他給耶律阿思的信跟之前耶律和魯斡寫的差不多。

  也是要求他堅守待援。

  只不過末尾加了兩句。

  援兵已發,不日便到。

  望固守,萬勿出城迎戰。

  「援兵已發」四個字落下時,耶律儼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看了蕭兀納一眼,終究沒有開口。

  信寫完了,蕭兀納擱下筆,對親衛吩咐道:「急遞,送往大同。」

  親衛接過皮筒,抱拳而去。

  蕭兀納又轉過身,對耶律儼道:「耶律樞密。宋軍此番兵力虛實,終究不能只聽一面之詞。」

  「末將想請樞密使動用南院在宋境的人手,查一查宋軍的實際調動。」

  耶律儼點頭:「老夫也正有此意。宋國境內各路的兵力部署,暗樁那邊當有消息。」

  「只是往來傳遞,少說也得十天半月。」

  「十天半月也等得。」蕭兀納道,「總比蒙在鼓裡強。」

  他又喚來行軍文書,命他自涿州選派三隊斥候,一隊往西,沿奉聖州、歸化州一路探查大同方向戰況。

  一隊往南,摸清易州宋軍的實際兵力。

  一隊往東,查探拒馬河沿線宋軍的布防。

  三隊斥候,三路探查。

  蕭兀納將令箭一一擲下,聲音沉穩,沒有絲毫猶豫。

  同一時刻,大同府。

  姚麟的大軍已圍了整整三日。

  宋軍連營十餘里,旌旗蔽日。營寨扎得極有章法:外圍是鹿角與壕溝,中圈是弓弩手的箭樓,內圈才是步卒的營帳。

  騎兵分作兩隊,一隊在北,一隊在東,將大同通往奉聖州與蔚州的兩條官道截得死死的。

  城牆上的遼兵往下望去,只見宋軍陣列森嚴,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那不是尋常鐵甲的暗沉之色,而是上好的冷鍛瘊子甲—甲片細密,層層疊疊,陽光下亮得晃眼。

  再看自己身上。

  大多數遼兵穿的還是十年前的舊甲,皮繩已朽了,甲片之間豁著縫。

  有的士卒連甲都沒有,只披一件厚麻布襖,手裡攥一桿槍頭生了鏽的長矛。

  耶律阿思站在城樓上,望著城下那片望不到頭的宋軍連營,嘴唇發白。

  耶律和魯斡數日前已經發來回信,措辭克制,只說南京道亦受宋軍牽制,難以分兵,要他「固守待援」。

  如今的大同府,沒有援兵。

  韓珪立在他身後半步,雙手攏在袖中,一言不發。

  「韓珪。」耶律阿思的聲音有些沙啞,「城中糧食能撐多久?」

  韓珪沉默了一息。

  「回大帥。城中存糧,若按眼下三萬張嘴來算,撐不過二十日。」

  「軍械更是捉襟見肘。前日造的那批箭矢,鐵鏃不夠,有一半用的是骨鏃。」

  「射到宋軍的甲上,怕是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耶律阿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還有一事。」

  韓珪的聲音壓得更低,「昨夜東城巡營,又跑了十七個新卒。今晨南城跑了二十三個」

  o

  「營官不敢上報,是屬下私自查問才得知的。」

  耶律阿思猛地轉過身來,那雙被連日焦慮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韓珪。

  「跑了?往哪跑?」

  「翻城牆跑的。」韓珪道,「用麻繩拴在城垛上,趁夜溜下去的。」

  「他們不怕宋人?」

  韓珪沒有回答。

  這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刺人。

  耶律阿思的手攥成了拳頭。

  然後,像在自家後堂面對那些不肯出糧的富戶時一樣,他的拳頭又慢慢鬆開了。

  他不敢追查,不敢彈壓。

  因為追查到底,便是這些新卒為什麼跑:他們沒有糧餉,沒有甲冑,沒有打過仗,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被拉到城頭上來送死。

  而這一切的根源,都在他耶律阿思自己身上。

  「傳我軍令。」耶律阿思的聲音有氣無力,「各城門加雙崗。再有私逃者

  他頓了頓。

  本想說要「軍法從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些兵本來就怕得要死,再拿軍法嚇唬他們,只怕跑得更多。

  再有私逃者,不予追究。只是各營官要看好自家的人。少一個,拿營官是問。」

  韓珪低頭抱拳:「喏。」

  他退下城樓時,腳步比往日沉了幾分。

  入夜。

  大同府東側,一座不起眼的二進宅邸。

  宅子外表尋常,青磚灰瓦,門楣上懸一面褪了漆的木匾。

  可若細看,院牆比尋常富戶高了足有三尺,牆頭還嵌著零碎的瓦片與鐵刺。

  門房裡的老僕雖佝僂著腰,眼底的精光卻比城門口那些遼兵亮得多。

  密室設在後院假山之下。

  入口是一扇偽裝成山石紋的木門,推開後是一道窄梯,往下走十餘級,方是一間方方

  正正的石室。

  室內燭火通明,長案兩側坐了十餘人。

  為首的是張記糧行的張家,鬚髮半白,麵皮白淨,一雙眼睛不大,卻自有一股商賈的精明。

  他左手邊是薛家鐵坊的薛掌柜,右手邊是城中三家布莊的周員外。

  再往下,還有經營皮貨的馬家、開藥鋪的孟先生,以及幾個年紀稍輕的漢人商賈。

  這些人的共同之處在於:他們控制著大同府五成以上的糧食、鐵器、布匹與藥材。

  而此刻坐在末席的,卻是耶律阿思身邊最信重的幕僚韓珪。

  「諸位。」

  張家家主開口了。

  「今日請諸位來,是商議一樁事。」

  他環顧四周,那雙不大的眼睛裡沒有多餘的情緒。

  「宋軍圍城,已是第四日。」

  沒有人接話。

  燭火在靜止的空氣中直直地燃著,連一絲搖曳都沒有。

  張家家主繼續說道:「耶律留守昨日又派人來了。」

  「這一回不是買糧,是「借」。

  「白條子都開出來了,蓋著留守司的印——說是戰後加倍奉還。」

  他笑了一聲。

  笑聲里沒有半分笑意。

  「諸位信嗎?」

  案側響起幾聲低沉的笑。

  那是心照不宣的笑,也是早已預料的笑。

  薛掌柜將茶杯往案上一擱:「白條子?他貪了那麼多,一枚銅板都不肯往外掏,倒來跟咱們借。」

  「借什麼?借的是咱們的身家性命。」

  周員外捋了捋鬍鬚:「宋軍的糧道穩得很。」

  「老夫派去南邊的人回來說,代州往雁門關的官道上,運糧的騾車日夜不停,望不到頭。」

  「宋人此番,是有備而來。」

  「所以說。」馬家家主接口道,「咱們可不能這樣乾等著。」

  「江南那邊的茶引,西域的香料,還有南京道的皮貨。」

  「這些路子,哪一條不是兩三代人攢下來的?」

  張家家主抬了抬手,滿室又安靜下來。

  他將目光轉向坐在末席的韓珪。

  「韓先生。你是留守身邊的人。依你看,這座城,守得住嗎?」

  韓珪抬起眼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守不住。」

  三個字,乾脆利落。

  滿室的人似乎都在等著這三個字,又似乎都被這三個字釘在了原地。

  韓珪沒有停頓:「城中三萬守軍,真正能拉出去打的,不足五千。」

  「糧草撐不過二十日。軍械要麼缺鐵,要麼缺皮,弓弦有一半是拿麻繩湊合的。」

  「耶律阿思自家庫房裡的銀子,比留守司庫房裡的軍餉還多他頓了頓,語氣平淡。

  「他不會掏。便是掏了,也晚了。」

  石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燭火終於被誰的呼吸帶得晃了一晃。

  張家家主緩緩開口:「既然如此。老夫想問問在座諸位的意思。」

  他沒有說「我的意思」,說的是「諸位的意思」。

  可所有人都明白,今晚這間石室里的人既然來了,便已經是在表態。

  薛掌柜第一個將手掌平放在案面上。

  「薛家三代打鐵,伺候過遼人,也伺候過宋人。鐵還是那塊鐵,賣給誰不是賣?」

  周員外將手也擱了上去。

  緊接著是馬家家主、孟先生,一個接一個。

  最後擱上來的手,是韓珪的。

  那隻手白淨,修長,指腹上只薄薄一層握筆磨出的繭。

  跟旁邊那些商賈的手放在一處,顯得格外刺目。

  張家家主看著那一圈擱在案上的手,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鋪在案面中央。

  那是一幅大同城防圖。

  城門、角樓、糧倉、武庫、水門,乃至城中各坊的里巷,皆用細筆描得清清楚楚。

  「這份圖。」張家家主的手指在圖上一處硃砂圈出的位置上敲了敲,「韓先生費了不少心思才送出來。」

  韓珪垂下眼帘,沒有接話。

  「怎麼送出去?」周員外低聲問道。

  張家家主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看向石室壁上那盞孤零零的油燈。

  燭火在燈盞里跳了兩跳。

  「我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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