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現在還想見她嗎
晚上六點,顧容珽回來的時候客廳沒開燈,只有餐桌區的燭台亮著。
桌布鋪設得極其平整,兩套餐具對座擺放,高腳杯里已經倒了酒,暗紅色的酒液在燭光下像融化的石榴石,隨著銀燭台上橘黃色的火苗搖曳。
今晚的廚師皮埃爾是法國人,所以餐桌中央擺設了一大束紅玫瑰,花瓣上還帶著露珠。
盤子旁邊放著一張卡片。顧容珽拿起來,是皮埃爾的字跡,流暢的法語花體:
——先生夫人,祝你們度過一個浪漫的夜晚。用餐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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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準備得妥帖。浪漫的夜晚中,燭光,玫瑰和紅酒。
只差人。
他們不是可以共度夜晚的關係,顧容珽垂眸。
但廚師偶爾的浪漫也並非罪大惡極。
顧容珽把卡片放回桌上,往姜濃住的次臥走去。
姜濃已經睡了一個下午。
她穿著套奶黃棋盤格的純棉睡衣埋在蓬鬆暄軟的絨被裡,頭髮半干,隨意散在枕頭上。
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
白皙的臉頰被捂得微微泛粉,嘴唇透著紅,呼吸輕勻。
顧容珽站在床頭,只靜靜地看著,卻見姜濃的睫毛忽而顫了一下,眼睛慢慢睜開。
她瞳孔渙散了一會,才聚焦在顧容珽半暗半明的臉上。
姜濃眨眨眼,聲音瓮啞:「怎麼了?」顧容珽怎麼總喜歡在她睡覺的時候來找她說話,他上輩子是貓頭鷹變的嗎?
「你之前問的事,」顧容珽坐到床邊,垂著眼看她,「現在還想知道嗎?」
姜濃眼睛圓睜,呆愣兩秒,而後快速地把拉住被子兩角,翻身坐起,卻不是靠在床頭。
顧容珽正思索著怎麼開口,忽而眼前一黑。姜濃連人帶被子壓過來,鋪天蓋地。
「你——」顧容珽聲音略顯驚訝,手隔著被子摸索了一下,握住了姜濃肩膀。
姜濃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她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恰好蹭到顧容珽的胸口。
顧容珽不動了。
「你心跳好快。」姜濃覺得有趣,把手放上去。
果然,顧容珽昨天不肯說他媽媽的事情,還冷著臉,就是因為昨天說話的地方人太多了,顧容珽沒有安全感,所以不很高興。但像現在這樣用被子隔出一個隱蔽的空間,他就願意說了。
姜濃心滿意足,想換個更舒服的姿勢,於是把膝蓋往床邊挪了挪。
只是被子太大,又纏亂,姜濃渾然不覺她的膝蓋已經壓到床的邊角,兩個人的體重驟然壓在上面,床沿很快失去平衡。
顧容珽先感覺到身體在往下滑,本能地想伸手撐住,但姜濃用被子裹他,他光顧著避讓,收回的手掌沒有支撐點,直直按空。
「唔——」兩個人連人帶被子,從床邊滾了下去。
顧容珽的後背先著地,地上鋪著長絨的羊毛地毯,米白色的很厚實。姜濃趴在顧容珽身上,掉落間的位移讓她更加直接感受到對方的心跳。
姜濃的臉離顧容珽很近,近到她絨長的睫毛幾乎掃到他的鼻樑。
兩個人眼神交錯。
落日將歇,華燈初上,一齊從闊大的落地窗灑進來,把房間罩在一圈橘黃色的光暈里。
揚起的被子如帳篷般兜開,狹小而隱蔽,把他們和外面的世界隔離。
地毯的絨毛貼著顧容珽的脖子,他面無表情。
直到姜濃動了動,柔軟的髮絲垂了幾縷下來,無意間掃過鎖骨,顧容珽才覺細癢,無法忍受。
「你沒事吧?」姜濃撐起手臂,低頭看他。
「沒事。」顧容珽的聲音有點啞。後背有點麻,不疼。
只是方才猝不及防的墜落讓他有些心跳失控,可能需要家庭醫生來檢查一下。
「那就好。」姜濃用手按了按他肩膀旁邊的地面,絨毛陷下去,又彈起來。
姜濃沒有從顧容珽身上下來。她頭有些暈,便順勢趴在顧容珽胸口,下巴擱在他的鎖骨上,微眯著瞳看著他。
她聽著他的心跳沉穩有力地響起,感覺到小璦在顧家被照顧得很好,唇角揚起。
顧容珽不自覺抿了抿唇。姜濃靠得很近,她的吐息拂過他耳畔,吹起一片含蓄的潮紅。
也是因為這樣,顧容珽才能發現姜濃的眼睛也很黑,像他小時候很喜歡吃的一種歐洲黑葡萄。
「你剛剛,是故意的?」顧容珽手握在身體兩邊,側過臉不去看她。
「不是呀。」姜濃說,「我又不是要抱你,只是高興一下。」
高興需要把被子也罩上來?
顧容珽嘴角動了動,伸手把兩人身上的被子扯落。
這床被子太厚,蓋一會就會讓人心跳加速,呼吸不過來。
顧容珽喉結微動,得到了姜濃睡得滿面潮紅的真實原因。
現在就該讓人來把這床被子換掉,他想。
「顧容珽。」被子被扯落一角,地毯的絨毛卻依舊貼著顧容珽的耳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姜濃撐起上半身來看他,「你媽媽的事,現在想說了嗎?」
房間內靜默幾秒。
「不。」顧容珽緩緩開口,「是你想聽。」
姜濃的手按在顧容珽頸側。
顧容珽的側臉像被打磨光滑的石像,鋒銳且寒涼,相較起來姜濃體溫略高,於是她好心用自己掌心的溫度給他捂著。
「那就只說你想說的。」姜濃看著他的眼睛,「不想說的就等以後想說了再說。」
顧容珽冷淡的眉目終於動了,他微微闔眼,喉結滾動。
「我父親,在我十歲的時候因為一場車禍意外死亡,」顧容珽很少跟人提起這件事,略微停頓,「爺爺想讓我媽媽在老宅陪我到成年,但她沒有留下。」
「後來我聽說她沒多久就改嫁,去了國外……也有了別的孩子。」顧容珽聲音冷淡,只是毫無情緒起伏地敘述,「她過得很好,我一直也沒有去找過她。」
「言盡於此,你也不用再問。」
姜濃顯然沒聽出最後一句話里的警告意味。
她撐著顧容珽胸口,披著被子坐起來,一邊一隻把他帶著涼意的手攏進懷裡。
「那你現在還想見她嗎?」姜濃問,「如果她也同樣想回來找你的話?」
顧容珽沒有回答。
不是不行,也不是不敢,只是沉默。
姜濃的手小,包不住顧容珽整個手掌,但溫度柔軟地一點點地滲進去,將凝滯的空氣都暖化了不少。
「那我幫你找她,」她說,「等你想見她的時候,我陪你一起去。」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姜濃隨即抿抿唇,將那點多餘的心思收了回去。
顧容珽眼神僵住,被握住的手輕而易舉掙脫出來,將姜濃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