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脆弱的身板宛若紙糊
「啪嗒——」
故事講得正起勁時，雲間突然擱了筷子，落在石桌上，聲音清脆。
只是溫巧巧正聽得兩眼發光，聽到動靜忍不住順著來源看了一眼，發覺是師祖之後又扁了扁嘴，什麼也不說的飲了口茶。
那會我講的版本可跟回憶里不一樣，我撐著桌子繪聲繪色，我和她說老丞相一脈招了不乾淨的邪祟，那邪祟本事大得不得了，對著老丞相一脈幾乎趕盡殺絕，還附身在了老丞相身上，我要驅邪，著實費了一番功夫。
溫巧巧問我廢了多大勁。
我手指敲著桌子，盯著桌上的糕點慢吞吞回憶續道：「邪術反噬，吐了不少血，整個人的骨頭悉數錯位，從椅子上站起的時候簡直不能稱之為人……像被人胡亂拼著亂七八糟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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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巧巧倒吸一口氣：「那一定很疼吧……」
我倒是毫不在意：「疼這樣的事情也有人要去做的，哪怕粉身碎……」
這句話說到一半雲間就撂了筷子。
我下意識去看，眉目一片平靜……本來想問出什麼事了，但是看他這幅表情，我看應該並無大礙，也就沉默地朝著嘴裡塞了一塊糕點。
溫巧巧還是十分好奇，她好像對這種逆天借用因果的邪術很有興趣，微微低下頭，想騙過她對面坐著的師祖，悄聲問：「借用天命術法要殺一個人，真的需付出很大的代價嗎？」
我說是的，然後在心裡想，老丞相位高權重，一生又行善積德，我殺他是真的下了血本。
不知道溫巧巧這小姑娘在想什麼……我的手指落在石桌上畫圈圈，突然就想起李為晴，想起她為了殺溫巧巧借術請我的邪術。
溫巧巧這樣純善的人，要是沒有一絲謀害人的心思，因果自然也就少得可憐。而算計純善之人必遭反噬，命格越貴反噬越重。
我砸吧砸吧嘴，不知道李為晴該如何向她請來的惡鬼償還了。
面前的小糕點我吃得快，而一桌人心思各異，溫巧巧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這我倒是不在乎，人都是有秘密的動物，會說話也只是為了保守和混淆秘密。
我才不做討人厭的事情。
一桌子的沉默無聲蔓延，我手指托著下巴搓了搓下頜，有些無聊，目光落在面前的雲間身上。
他方才撂了筷子也沒繼續吃，我湊過去，一眼瞥見他面前疊放整齊的糕點上有一塊黑點，是挺明顯的，怪不得這位主方才撂筷子。
粉白色的糕點不知道是誰做的，看著鬆軟飽滿，還有陣陣香氣，勾得我暈乎乎的。
雲間察覺到我的視線，歪著腦袋很自然地抬頭看我，落下的手指戳了戳筷子，擺動著讓它在指尖下滾來滾去，無比愜意。
我頓住了，反應過來只想倒吸一口氣讚嘆道不愧是仙人啊。
他問：「怎麼了？」
我咬了咬唇，回過神，但那一陣暈乎乎的勁還帶著余調，腦子一空脫口而出只道：「你吃個糕點還要用筷子夾嗎？」
「……」他微微後退，雙手平放，遠離筷子也遠離了糕點，很自然解釋道：「不喜歡這些東西粘上手。」
我：「……」
「還有。」他下巴一抬：「我也不喜歡這一碟糕點，是溫巧巧做的，有點太甜了。」
我的手指碰上碟子，聞言扭頭看了溫巧巧一眼，她心裡藏著事，捏著茶杯思考半天，不過時不時蹙眉的樣子還挺可愛。
然後我扭頭，對著雲間贊同點頭道：「是挺甜的。」
雲間：「……」
我捧著那盤很甜的糕點緩緩坐下，視線里的雲間在糕點後清咳了一聲道：「你先前飲茶容易暈倒，有知道原因嗎？」
我捏起糕點道：「我知道啊，因為你們逍遙山的茶水也太補了，延年益壽……哦對，說到壽，那個李為晴下山時有沒有帶幾包你們這的茶葉走啊？」
落在糕點後的雲間道：「別的不知道，但你喝的沒給她。」
「沒給她就好。」
我想起那個茶水的滋味是真的不錯，回甘悠長，又滋潤靈魂……修仙真好。
於是又把糕點移了移，露出雲間，我盯著他道：「你那一壺茶估計能抵凡人百年，不要輕易送出去啊。」
「這種東西我多的是……」他看著我，眼波流轉，而後道：「倒是你手裡拿著的這個，還是少吃點吧。」
軟糯的糕點乖乖地窩在我的指尖，手感好得不行，香氣落在我的鼻尖，聞著也美味得不行……
「誰理你。」我小聲道，毫不留情地狠狠一口，咀嚼著含糊強調：「不是我說你，養孩子不是你這麼養的，不能因為孩子失手了太甜了你就說你不吃了，這對孩子來說……對孩子的創造積極性來說不亞於一場毀滅性的……」
熟悉的眩暈感如潮水湧來，我頭腦發昏，身子搖搖晃晃，微微眯起的視線里只看見溫巧巧恍然大悟，朝我而來。
她驚訝不已：「不是，遠崢姐姐，你、那盤、那盤糕點我什麼都加了呀，加太多了怕影響風味糖也多了……你、你還好嗎？」
我張了張嘴，眩暈感加重，只能擺手，誰知道一擺手又失去平衡，仰頭兩眼一黑。
這脆弱的身板像是紙糊的，稍微補過頭就悠悠倒下了。
我睜眼，仰頭看著天花板，暗褐色的木板被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又是睡到一覺天亮。
我坐起來，耳邊垂下的手鐲貼上耳尖，冰涼的質地凍了我一下，手背上落了些青絲，我抬起手，滑落的頭髮有幾縷落進了我的指縫，肌膚如玉，十指削蔥根。
看來溫巧巧被晏清養得夠好啊，一點修煉痕跡都沒有。
我翻身下床，繞過屏風走到院子裡，溫巧巧還在清點出門要帶的物品，捏著筆一點一點清算。
「幹什麼呢？」
溫巧巧抬起頭，見到我很高興，朝著我勾手：「遠崢姐姐你醒啦！」
「嗯。」
我低著頭，看她的清單，看到了一串長長的珍惜藥材名冊，萬年靈芝後面甚至跟了個備註，特意標明是從哪一處珍惜遺蹟里尋的……我一目十行，在最底下看見了那最小的一行。
——冰蓮花西北極寒秘境
記憶翻湧而來，送來我那段父慈子孝的記憶，送來父親一步又一步帶我上山求蓮花治妖毒的那一刻。
那個時候大家都還好好的，父慈子孝，他背著我走那麼遠的路不喊苦不喊累，我說父王咱們不是王族嗎？咱們就算不命令他們，咱們求一株也不需要親自來吧。
父親只是掂了掂我，說在外要叫父親不要喊什麼父王，一入仙門家世身份便是浮雲，求人要有求人的態度，知道不？
我說知道了，他就說知道了就要記著他這份情。
我說記得了，然後呢？
他說然後就要在你娘親面前為我美言幾句啊。
……
原來凡人苦苦索求，不過仙者翻手覆指。
「怎麼了嗎？遠崢姐姐。」
「沒怎麼。」我問，「這一堆天材地寶，這什麼明月鮫珠……取自蓬萊仙島？」
我眼睛睜大，目光又重新落到紙上，從最上面看起。
「極光霧紗，取自南海瓊天秘境。」
「溫雲軟枕，取自極北黃沙古境。」
……
看不下去了，我放下紙卷，面無表情，溫巧巧湊上來問：「怎麼啦遠崢姐姐？」
我盯著她，坦然承認：「有點仇富了。」
「……」溫巧巧眼珠轉了轉，像是在打量四周，然後小聲道：「師祖的生活水平一直這樣……」
她這麼一說，我腦子裡便開始幻想雲間在蓬萊仙島殺了個七進七出就為了個明月鮫珠……
行。
我道：「你們修仙的還真是……」
話到嘴邊徘徊半天，我比了個大拇指：「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