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雨聲朦朧記憶反覆
我撐起身子,盯著窗外將要黑透的天空,濃重的夜色點染了層層樹影。
我盯著樹葉,盯著院落里的南疆古樹。
我道:「我們去祭祀台看看。」
林絮仰躺著看我,盯了我一會道:「好。」
就是這一聲好,林絮翻身牽著我下床,動作敏捷得不像是一個孕婦,她匆匆穿上鞋子就拉著我狂奔,腳掌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清脆,噠噠地遠去。
廊外好像在下一場雨,雨水順著飛檐滴落,一顆又一顆,像是有幾滴落在了我的腳踝上,涼意沁到了心底。
我說下雨了林絮,需不需要撐一把傘?
她說不用,沒有回頭,仍然牽著我奔跑,一直穿過長長的走廊。
我卻覺得廊外的雨聲一聲復一聲清晰,滴滴答答地像是在奏響一曲催眠的安魂曲……於是腦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塞滿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
我忍不住晃晃腦袋,分不清是雨聲在往腦子裡灌,還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腦子裡往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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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開始發軟,眼前的走廊在拉長,林絮的背影在視線里忽遠忽近。
我想叫她停下,但嘴巴張不開。
我想甩開她的手,但手指不聽使喚。
安魂曲。
這三個字在腦子裡反覆轉。
真的是安魂曲,是我在棺槨里日日夜夜有一瞬之間清醒時聽見的安魂曲。
我的腳終於軟了下去,膝蓋磕在木地板上,悶響一聲。
林絮沒回頭,她的手還攥著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頭捏碎。
她拖著我繼續往前,木地板上的水漬洇濕了我的衣擺,涼意從膝蓋爬到腰,爬到脊背,爬到後腦勺。
我想起來了……
萬靈說,火焰在跳舞。
人在火焰,在雲層之上。
我現在不在火焰里,我在雨里……雨將落未落時是雲……所以雨也是雲,雲也是雨。
萬靈說的話,一字一句清晰在我的腦子裡。
林絮終於停了,她鬆開我的手,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我,雨聲也停了。
她說:「到了。」
我趴在地上,抬起頭,看見祭祀台。
和記憶里一模一樣,四根石柱,骨頭鋪底,焦糊味混著雨腥味往鼻子裡鑽。
祭祀台中央有一個凹槽,形狀像人,大小和我差不多。
林絮轉過身,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沒有哭,沒有笑,只是很亮,她說:「敲敲,你不是問我,誰替了我嗎?」
我沒回答。
我知道答案了。
她伸出手,手指落在我的額頭上,輕輕一點,她說:「是你,每一次,都是你。」
「那些亡靈們都很喜歡你,他們想要吃掉你,我不願意,我也不答應,但是他們仍舊有他們的辦法……」
她輕輕搖頭:「不是叫我,也不是哄你,是……」
她的話音未落,身後就有人接上:「是叫我。」
溫眠的聲音。
.
我仰頭看著他,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只是一笑,唇角里就會湧出鮮血,像是溪水,源源不斷。
血液聚在我的喉嚨,我覺得嗆,咳嗽著吐出一口血,濺在祭祀台的骨頭上,骨頭被染成暗紅色,像是活過來了一樣。
溫眠蹲下來,看著我。
他的眼睛裡沒有愧疚,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很平靜的疲憊。
他說:「趙遠崢,我對不起你。」
我張了張嘴,血還在流,從嘴角淌到下巴,從下巴滴到衣領,從衣領滲進祭祀台的縫隙里。
那些骨頭開始吸水,吸得很慢,像是在品。
我盯著那些骨頭,想起萬靈說的話——土壤是活的。
骨頭也是活的。
這裡的每一根骨頭,都曾經是一個人的手指、腳趾、脊骨。
他們死了,但他們的飢餓沒死。
他們餓了很久,餓到連我這個被釘過融魂釘的魂魄都不嫌棄。
溫眠站起來,繞到我身後。
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把我往前推,不是推,是拖。
我的膝蓋磕在祭祀台的台階上,磕了一下,兩下,三下。
我不記得磕了多少下,只記得血在台階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印子,像是有人用毛筆蘸著硃砂,一筆一筆地寫。
溫眠把我拖到祭祀台中央,拖到那個凹槽旁邊。他鬆手,我趴在地上,臉貼著骨頭。
骨頭是涼的,比雨還涼。
溫眠蹲下來,扯開我的衣領。
他的手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很尋常的事,又像是在那棵南疆的古樹下雕刻人偶……
或許呢?
我晃了晃腦袋,覺得自己沒準是南疆古樹下,正在被雕刻的人偶,於是他摸出一把刀,刀刃很薄,很亮,映著祭祀台下的雨水。
他說:「趙遠崢,你忍一下。」
我沒回答。
刀尖劃開我的手臂,血液噴濺出來。
我看見自己的血濺在骨頭上,濺在溫眠的臉上,濺在祭祀台的紋路里。
那些骨頭開始動,像蛇一樣扭,像蟲一樣爬……它們吸我的血,吸得很急,像是餓了很久的狗。
好熟悉的場景。
李萬崇好像也是這樣,他不說話,直接用膝蓋壓住我的脊背,壓得我喘不過氣。
刀掏出來的時候刀柄很舊,刀身很薄,刀刃上還有鏽,他用袖子擦了擦,然後把刀叼在嘴裡,騰出手來,捏住我手臂上的傷口,用力一擠。
血噴出來,濺在他臉上,濺在地上,濺在旁邊排成一排的瓷碗裡。
他擠得很用力,像是在擠一塊海綿。
擠完了,換個位置,繼續劃,繼續擠。
我的手臂被他劃得沒有一塊好皮,像是被人用碎玻璃刮過一遍。
……
太痛了,痛到極點我反而閉上了嘴。
他看我閉上嘴,突然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是冷的,嘴角是翹的,像一條被人踩住尾巴的蛇,他說:「公主殿下的骨頭,比我想像的硬。」
我這才說話,先吐出一口血,冷笑道:「對哈哈哈哈。」
旁邊的瓷碗還在我的視線里,我想起李萬崇那可憐的女兒還要我的血續命就想笑,血液堵在喉嚨里含糊不清道:「你女兒的命,比我想像中的要短哈哈哈哈哈。」
這句話無異於激怒了他,他在我的視線里高高舉起刀。
將落之時,我聽見了秦近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