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還以為殉情只是古老的傳言
「溫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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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近山站在我的面前,我從倒懸的視線里看見他的腳尖,然後是腿,最後是他低下來的臉。
他扯起我,周遭的一切似乎坍塌又重聚,人聲鼎沸,但他不在乎,只把我抱在懷裡,然後語氣淡淡:「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的人偶呢?」
雨停了。
不是漸漸停的,是突然停的。
像有人按了暫停鍵,雨聲、風聲、呼吸聲,全部消失。
我站住,腳下不再是泥,是木板,是茶樓的地板。抬頭,是茶樓的樑柱……那些雨,那些樹,那些祭祀台上的骨頭,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樣,乾乾淨淨。
秦近山站在我面前,不是抱著我的那個,是坐在茶樓里的那個,他坐在高台下的軟椅上,懷裡抱著人偶,冪笠遮住了人偶的臉。他沒動,只是看著二樓。
因為溫眠站在二樓,手裡還端著茶盞,茶是熱的,冒著白氣。
他沒喝,只是看著樓下的秦近山,看著我,看著人偶。
林絮趴在他旁邊的欄杆上,睡著了。
她的肚子還是那麼大,手還是那麼暖,她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她只知道自己睡著了,做了一個夢,做了一個噩夢。
秦近山開口了,他盯著林絮,他說:「林絮,你看見了嗎?你看見的,都是我想讓你看見的。」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說:「從我進拜靈城的那一刻起,你就在我的幻境裡,你以為你在看戲,其實你一直在台上。」
我盯著他,沒說話。
我想起那些雨,那些刀,那些血。想起李萬崇,想起溫眠,想起林絮。
想起祭祀台上的凹槽,想起凹槽里的骨頭,想起骨頭吸我血的樣子……
全是假的。
又不是假的。
是真的。
只是發生的地方不對……不是在林府……是在茶樓……不是在祭祀台……是在秦近山的人偶里……不是…是……又不是……
我站起來,搖搖晃晃,自己也有些搞不清楚。
但是林絮也站起來了,捂著肚子,緊緊盯著溫眠。
她的眼睛裡沒有淚,沒有怒,只有一種很平靜的、讓人看了就心慌的東西,她說:「溫眠,你過來。」
溫眠沒動。
他站在茶樓的柱子旁下,手垂著,似乎袖子裡還握著那把刀,刀刃上的血早就幹了,變成暗紅色,像鏽。
他看著林絮。
林絮說:「你不過來,我過來。」
她一步一步繞過圓桌,小心避讓著肚子,溫眠走過去,想要扶住她,可她推開他的手。
「你別碰我。」
溫眠的手停在半空,沒收回,也沒落下。
林絮慢吞吞地走下樓,走到秦近山的身邊,秦近山把人偶輕輕放下,自己退到了一邊。
林絮蹲下來,她的膝蓋磕在木板上,她伸出手,摸著我的臉,她的手指很涼,比雨還涼。她說:「敲敲,疼不疼?」
不疼。
我在一旁看著她,說的話她聽不見。
但是她都知道的,她什麼都知道……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她說:「溫眠,你告訴我,你割了她多少刀?」
溫眠沒說話。
她說:「你放了她多少血?」
溫眠沒說話。
她說:「你替我去祭祀了多少次?」
溫眠沒說話。
林絮笑了起來,笑得很輕,像是在哭。
她說:「溫眠,你讓我以後怎麼面對她?你讓我怎麼面對她的血?怎麼面對她的傷?怎麼面對她替我去死了一次又一次?」
「就算我真的逃出了拜靈城,就算我以後真的去了我想要去的地方……可這一切都是因為敲敲的話,你讓我怎麼面對她?」
「敲敲……是我的好朋友啊……」
她低下頭,喉嚨里發出像是瀕死的嗚咽聲,一字一句聽著叫人心碎:「對不起……」
我蹲在她的旁邊,有些手足無措,盯著她垂下的腦袋,卻看到了一團氤氳開來的血跡。
血!
我幾乎跳起來,而這時候林絮也仰起身子,心口插著一把匕首,是秦近山手裡常拿的那一把。
我瞳孔一縮,可是身側起了一陣風,是溫眠。
他的動作快得嚇人,像是風,像是雷,像是祭祀台上那些吸了血的骨頭突然活了過來。
他的手掐住秦近山的脖子,把他從角落裡提起來,摁在茶樓的柱子上。
柱子裂了,木屑飛濺,秦近山的後腦勺撞在柱子上,悶響一聲,他沒叫,只是盯著溫眠,盯著他的眼睛,盯著他眼裡的血絲。
秦近山的嘴角翹起來,他說:「你急了。」
溫眠沒說話。
他的手在收緊,秦近山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秦近山喘著氣,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嚨里擠出來。他說:「你殺了我有什麼用,林絮能回來嗎?林絮是你害死的,我只是遞了一把刀而已。」
溫眠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秦近山膝蓋頂上去,頂在溫眠的肚子上。
溫眠後退一步,秦近山從柱子上滑下來,蹲在地上,捂著脖子咳嗽。
他退到了林絮的身邊,顫抖著身體蹲在林絮的身邊,手停在林絮插了匕首的胸口上,遲遲不敢有下一步。
秦近山咳嗽了一陣,慢慢地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又搖搖晃晃,他一邊朝著林絮和溫眠走去,一邊把手放在懷裡,又掏出一把匕首,向前一拋。
匕首在空中划過一道漂亮的弧線,打著旋到了溫眠的腳邊。
「喏,這柄匕首是剛才那把匕首的另一對,鴛鴦匕首。」
……
意思不言而喻。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因為知道自己的手會穿過溫眠的手,其次我又不是個善茬,溫眠放血我的事情我不可能不計較……
只是林絮已死,想必溫眠也不會獨活了。
我盯著他們,看著溫眠小心翼翼地把林絮放平在地上,然後慢慢地退在林絮的身後,像是沉默的守衛。
我閉上眼睛。
刀尖沒入血肉的聲音無比清晰,耳畔有風身呼嘯而過。
那陣風太輕柔了,像院落里南疆古樹枝葉的相撞聲,又像是……萬靈在輕生低語。
她說,等。
無論發生了什麼,等。
一個人,也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