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敲敲巧巧剛剛好
久到我聽見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從前方傳來,踩在沙地上,沙沙的,很輕,很慢。
不是在走,是在探。
她的每一步都在試探腳下的沙是實的還是虛的,是平的還是凹的。
她的劍背在身後,劍穗在風裡晃,發出很細很碎的聲音。
「還有氣息。」
她說,她的聲音比剛才近了一些,我能聽見她的呼吸,很穩,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尋常的事。
她不是來找我的,她不知道我在裡面。
她似乎只是路過。
從我身邊走過去,她的衣擺擦過我的手指,布料柔軟,像水……她沒有停下,她看不見我,我站在那裡,抱著孩子,其實也看不見她,但是直覺告訴了我她的名字。
——「晏清。」
我叫她,她聽不見。
她走到城門前,停下來,伸出手,手指落在門板上,一根一根,像是數著那些鐵釘。
她的指尖從第一顆鐵釘滑到第二顆,從第二顆滑到第三顆,很慢,很輕,像是在摸一個人的臉。
然後她豎起了手指。
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根手指並在一起,指尖抵在門縫上。
她閉上眼睛,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我聽見風停了,沙不吹了,那棵樹也不響了。
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片很深的、很厚的、很重的安靜。
她的手指動了,像撥琴弦,像撥水,像撥開一層紗,於是門裂了一條縫,她的手指還在動,一道,兩道,三道,每一道都在門上留下一條發光的線,像刀痕,像傷疤,像閃電劈在石板上。
拜靈城的詛咒在她指尖下一層一層剝落,像蛇蛻皮,像樹落葉,像一個人終於卸下了身上背了太久的盔甲。
我沒有看見光。
我只是感覺到那棵樹的氣味在變淡,那些壓在胸口的東西在變輕,那些堵在喉嚨里的東西在化開。
她的手指停下來。
她收回手,轉過身,往回走。
她從我身邊走過,衣擺又擦過我的手指。她還是沒看見我。
她走回原來的位置,停下來,仰頭看著天。
天還是灰綠色的,但她看得那麼認真,好像在看一朵花,好像在看一片雲,好像在看一個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人。
我站在她身後,抱著孩子,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背很直,頭髮很黑,劍穗在風裡晃,淺藍色的,和她眼睛的顏色一樣。
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風又起了,久到沙又吹了,久到那棵樹的氣味徹底散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有光,很淡,像快要滅的燭火……她把手握起來,攥成拳頭,把光攥在掌心裡。
懷裡的孩子動了一下,很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我低下頭,看著她。
我說:「溫巧巧,有人來接你了。」
她沒回答,她太小了,聽不懂,也不需要等,她像一縷風,又像一捧沙子,就這樣從我的懷裡溜走,沒在我的指尖留下痕跡。
可是我動不了了,腳踝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纏住,縛住,動彈不了分毫,於是我索性不動,就站在原地,盯著晏清離開的方向。
她會走我走過的路,向下走過三十三級台階,一步又一步向下,走過祭台,走進茶樓。
她會在那裡遇見一個孩子,把她救活。
晏清可能會問她,問她你有沒有自己的名字。
孩子如果記得我,又或者說記得林絮,或許她會呢喃兩個字——「敲敲。」
.
我感覺如釋重負,像是走完了無比冗長的一生,吐出一口濁氣,身體不自覺向後軟倒。
有人伸出一隻手,攔在我的腰後,半托住我,然後是一聲很清脆的響指聲響起,輕輕地又重重的,輕輕地一聲,重重地又像是碎開了什麼。
是因果局。
它破碎開來,像是一面鏡子,紛紛揚揚地下落。
沙礫混著塵霧消散,像雪,像灰,像燒盡的紙錢被風吹散。
那些碎片從我眼前飄過,每一片裡都映著一張臉。林絮的,溫眠的,徐翩然的,李萬崇的,秦近山的……還有我的。
那些臉在碎片裡轉瞬即逝,像水裡的倒影被石子打碎,一圈一圈盪開,最後歸於平靜。
「結束了。」他說,在我的身側。
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結束了。
因果局結束了,拜靈城結束了,林絮和溫眠結束了,徐翩然和李萬崇結束了,我結束了。
才沒有。
我站直,還在喘氣,站在凹槽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把短劍。劍刃上的血還沒幹,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骨頭上,滴在石板上,滴在我的腳尖上。
我低下頭,腳下不是沙,是石板,是骨頭,是我自己的影子。
我晃了晃,沒站穩。
雲間的手還托在我腰後,沒鬆開。他的手很穩,像是託過很多次了。
「溫巧巧呢?」
「昏過去了。」
我抬起頭,看著祭台上方的天,天是灰的,不是拜靈城的灰綠,是渠源城的灰。
雲很厚,壓得很低,像一床蓋在死人身上的舊棉被。風從祭台下面吹上來,帶著血腥味,帶著焦糊味,帶著那棵樹的氣味。
我不自覺吐出一口濁氣,側頭看著雲間,仙人不愧是仙人,在這樣的環境裡仍舊是出水芙蓉的昳麗,眉眼淺淡,唇下的紅痣勾人。
「怎麼了?」
我伸出手,鬆開了握著的短劍,短劍飄蕩繞到我的手腕上,乖乖爬成了手鐲。而摸爬滾打了一圈,我手上的髒污不少,我伸到他的面前,我說:「你們修仙界有沒有那個什麼清潔術的?給我洗個手?」
雲間聞言盯著我,眼睛裡有一瞬的不可置信。
我也有些不好意思,難得覺得這是不是有點冒昧,言辭在嘴裡醞釀一番,脫口道:「你不是說喜歡我,連給我洗個手都不願意嗎?」
「我沒說不願意。」
雲間一隻手伸過來,向下托住我的手,另一隻手停在我的掌心上,手指屈起落下一個小光球,落在我的掌心裡,就像一滴水蒸發在我的掌心裡,悄無聲息卻盪開了我一身灰。
我盯著掌心,腦子有病似的聯想到了萬靈那位嬌貴的不行的道侶。
他會給萬靈洗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