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懷抱故人之子見故人
疼。
短劍噹啷一聲落地,我脫力跪在地上,半張的嘴顫抖著發不出一絲聲音,血液混著細碎的碎肉拉長了唾液線,像是蛛網。
我的舌尖動了動,嘗到了嘴裡還在不斷湧出的血的味道。
耳朵豎了起來,聽見了風從那棵樹的方向吹來的聲音一種極其低沉的、低沉到幾乎不在聽覺的範圍內,更像是在我的骨頭裡振動的聲音。
黑暗是完整的。
我跪在那裡,懷裡抱著一個死去的孩子,嘴裡的血還在往外涌,和眼眶落下的血液交匯。
遠處傳來秦近山的聲音。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面下傳上來的,冷得透徹,帶著一種我已經沒有眼睛去看見的、笑意盈盈的表情。
「阿遠,走了。」
他們走了。
前往www.sto55.com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我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停了。
那棵樹的方向,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滲出來。
我聞到了它的味道……不是腐朽,不是潮濕,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古老的、是沉澱了千萬年的東西終於被攪動起來的味道。
像是一棵被囚禁了太久的樹,終於等到了它想要的養分。
又像是一個垂憐萬物庇護生靈的神女在憤怒。
風聲呼嘯,萬靈無聲無息。
我低下頭,盯著懷裡的孩子,我張嘴,又合上,無聲地叫她的名字。
「溫巧巧。」
風聲裹脅樹葉相撞,也像是有人回應。
—文敲敲。
.
我晃了晃腦袋。
我撐著自己站起來。
手掌按在地面上,按到了一灘還沒有干透的液體,黏膩地糊在指縫間,分不清是血還是別的什麼。
膝蓋在發抖,撐到一半的時候又滑了一下,短劍的劍柄硌在我的小腿上,冰涼地提醒著我它還在那裡。
站起來以後,我發現自己不知道方向。
黑暗是完整的,完整的像一個封死了的棺材,我在裡面,所有的方向都是同一個方向,這就是沒有方向。
但是棺材我可太熟悉了。
風從那棵樹的方向吹來,擦過我的臉頰,風的溫度是涼的,帶著那股我說不出名字的氣味,古老而沉重,像一扇巨大的石門在緩慢地打開。
我順著風的方向走。
不,是逆著風。
我要離開這棵樹,所以我應該朝著風來的反方向走。我在腦子裡想了很久,腦子裡只反覆記得萬靈所說的「等。」
我邁開步子,朝著風吹在我臉上最涼的那個點走過去。
行走的途中,我的腳踢到了一塊突起的木板,鞋尖嵌進了縫隙里,我拔了一下沒拔出來,又拔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外面的風更大,我下意識抱緊懷裡的孩子。
樹葉的聲音在頭頂鋪展開來,不是沙沙的那種,是硬的,是脆的,像無數片鐵片在相互碰撞,又像無數根骨頭在相互敲擊。
那棵樹的氣味幾乎要把我吞沒了,濃烈得像一堵牆,從四面八方朝我壓過來,堵住了我的鼻子,堵住了我的嘴,堵住了我眼眶裡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
我朝著相反的方向走。
步子很小,很慢。
每一腳都先探出去,用腳尖去試探前面的地面是實的還是虛的,是平的還是凹的。
大多數時候是實地,是平地,是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的表面。但偶爾會碰到別的東西,比如說一截斷掉的橫樑,一堆碎瓦礫,一片被血浸透後變得黏糊糊的地面。
我繞過了它們,最終也習慣了它們。
有時候我不確定自己是在繞還是在原地打轉。
黑暗裡沒有參照,我的腳在走,但我的腦子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了。
風一直吹在我臉上,我的臉一直在朝著風來的方向,所以我在一直朝著那棵樹的方向走。
我停下來,轉過身。
風從背後吹過來,吹在我的後腦勺上,穿過我耳後那些碎發,帶著一股涼意鑽進我的衣領里。
我笑了笑。
現在我是背對著樹了。
於是繼續走。
走過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路。有多長我不知道,時間在黑暗裡失去了意義,它不再是流動的,它變成了一團粘稠的、停滯的東西,堵在我的喉嚨里。
又或者,成為了萬靈口中的等。
我的腳踢到了一個台階。
不高,大約是一級,我的腳尖撞上去的時候指甲蓋下面傳來一陣鈍痛,我抬起腳邁了上去,然後又踢到了第二級。
台階。
我在上台階。
我想起來了。
從茶樓到城門,要經過一段上坡的路,那段路上鋪著青石台階。
我開始一級一級地數。
一。
邁上去,膝蓋彎得比平時更深,因為我看不見每一級的高度。
二。
懷裡孩子的重量壓在我的左臂上,它早就涼了,但它的涼已經和我的體溫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我不再覺得它涼了,我只覺得它沉。
三。
風吹過來,樹葉的聲音變小了,那棵樹的氣味也淡了一些……我在遠離它。
四。
舌尖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珠從劃破的地方滲出來。
五、六、七……
我的步子越來越穩,我習慣了。
十、十五、二十……
我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也只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
二十五、二十八、三十……
三十一。
我的腳踩上了最後一級台階的頂面,平坦的,寬闊的,是城門前的平台。
風從這裡變得開闊了,不再是從狹窄的街巷裡擠過來的那種,而是從曠野上吹來的、帶著泥土和野草氣味的風。
三十二。
三十三。
我停下了。
城門應該就在前面,我記得城門外是肆意的風,荒野與沙子。
我站在那裡,眼睛看不見,嘴裡說不出,懷裡抱著一個死去的孩子,身上沾滿了自己和別人的血。
風吹過來。
曠野的風,乾淨的風,帶著草籽和泥土的風,從城門外吹進來,吹在我臉上。
我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只有風灌進去,從我乾裂的嘴唇間,灌進去,灌進去,灌到我的喉嚨里,灌到我的胸腔里,灌到我身體裡每一個還能灌進去的縫隙里。
風裡什麼都有。
風裡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那裡,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