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為還舊債甘受一劍
「……」
被他點了名,我只能轉過身來看著他。
陳既白盤腿坐在鋪了墊子的草地上,見我回頭看他,扯出一個笑,無比苦澀。
他說:「沉陽公主不愧貴為祥瑞,這麼多年過去,風采依舊,甚至是容貌更甚。」
他在刺我。
我神色平靜,走到他的面前,在他的面前盤腿坐下,我說:「沒有。」
溫巧巧在旁邊,腰間還別著劍,我伸手,握住她的劍柄,劃拉一聲抽出長劍,反手把劍柄送到了陳既白的面前。
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我說:「握住它,陳既白。」
他盯著那柄劍,眼睛裡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風裡的燭火。
他在想這把劍能不能殺死我。
他在想殺了我之後自己會不會後悔。
他在想母親在火里的叫聲,在想農婦割他腿時匕首嵌進膝窩的聲音。
他的手抬起來,又放下。
手指懸在劍柄上方,離劍柄只差一寸。
這是一把很好的劍,或許遠勝當年那柄割去他小腿的那一柄匕首。
或許那一把劍送入我的心臟……
他發了狠,目眥欲裂。我鬆手,他緊緊握住了將要下落的長劍,毫不猶豫,劍尖直指我的心臟,狠狠地捅了過去。
他的手指在發抖,我能感受到劍在我的心口攪動我的血肉。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等了太久。
他等這一劍等了十幾年,從腿沒的那天就在等,從鑽狗洞的那天就在等,從趴在草叢裡不敢出聲的那天就在等。
現在劍在他手裡,他反而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捅下去。
但他要捅。
不僅是為了他自己,還因為那些倒在我嘴下的,他的親人。
他不敢猶豫,怕一猶豫就再也握不住劍。
「小姨!!」
溫巧巧一驚,她並沒有預料到這一場變故,身子猛地跳起來,聲音喊到一半就在空中受了力,被無形的威壓制住,按倒在地上。
「師祖!小姨她!」
溫巧巧仰頭對著雲間還沒說出什麼,就止住了話頭,我想大概是雲間說了什麼,說了什麼我聽不清的……
一切都在模糊,只有劍身沒入身體的感覺無比清晰。
人像一個裝滿了血肉的袋子。
陳既白一劍捅穿了我的心臟,我這個袋子便泄了氣。
袋子泄了氣,血液混著碎肉從胸口湧出來,不是嘩的一聲,是嘶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漏氣。
我低頭看了一眼,看不見傷口,只看見血在往外冒,從衣料的縫隙里滲出來,沿著腰線往下淌,滴在草地上。
草葉被壓彎了,血珠掛在葉尖上,顫了顫,然後落下去。
他太恨我了,劍身從我的背後冒出頭,血液奔涌打濕了劍柄。
可他好像又沒有那麼恨我,因為他鬆手,顫抖著手,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沾滿了血的手掌,喉嚨里發出了低低的吼聲,聽起來還有些悲涼。
意識終於開始模糊,聲音,色彩,一點一點地遠去,我仰起頭,只憑著最後還未消散的直覺,盯著雲間的方向,張了張嘴。
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
死亡其實沒有那麼可怕,對我而言反倒更像是睡了一覺。
等我睡醒的時候,陳既白已經能夠站起來了,看著我的眼神無比複雜。
我大概是靠在雲間的懷裡,稍微動了動,他的手就垂下來,捏了捏我的臉。
我皺了皺眉:「別這樣,我有點疼。」
「知道疼還讓他這麼捅你一劍。」
雲間嘆了口氣,手指還是沒放過我的臉,他的手沒有收回去,指腹貼在我臉上,慢慢往下,蹭過顴骨,蹭過鼻樑,停在我嘴唇上方。
他沒有碰我的嘴唇,只是停在那裡。
他的手指是涼的,皮膚之下的血又是熱的,涼和熱在我臉上交匯,像兩條河撞在一起,誰也不讓誰。
他問我「知道疼還讓他這麼捅你一劍」,語氣不是質問,是陳述。
因為他知道我會這麼做的。
「……」我頓了頓,我說,「我欠他的。」
確實是我欠他的。
溫巧巧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我面前。
她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盯著我心口的血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手,指尖懸在傷口上方,沒有碰,像是怕碰了會疼。
她的睫毛在顫,嘴唇在抖,但沒有哭出聲。
「我趙遠崢做過的事情,無論是不是出自我的本意,那都是我做過的事情。」
說到這,受心口的劍傷牽扯,我低頭咳了好幾聲,平復下來才道:「陳既白,我既害你家破人亡,也會想辦法彌補你。」
陳既白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用我捅我流出的血肉,由雲間重塑了一雙小腿送給他,讓他站起來。
他手裡還握著那柄劍,劍柄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
溫巧巧低著頭,雲間看著我。
我不太自在,只能衝著溫巧巧吐了吐舌,我說:「做人一定做小姨這種人好不好?有欠有還。」
溫巧巧咬著唇,聲音哽咽,她說:「小姨你真的是……」
真的是。
真的是個半天也說不出什麼。
我喘了口氣,繼續向上靠了靠雲間的胸膛,很自然地又去和陳既白搭腔:「誒,陳既白,你能不能走兩步給我看看,好歹你這腿有我一部分血肉,我看看你走起來好不好看。」
「……」
陳既白大概是有些無語我的,當然他估計也覺得離奇。
但思考過片刻之後,他反倒是真的邁起了步子,在我和雲間還有溫巧巧的注目下,邁起腳步,磕磕絆絆地走了兩步。
我默默鼓掌,帶著溫巧巧也鼓起掌。
氣氛怪異。
雲間倒是自然,衝著他的背影開口:「那個,你要是想鍛鍊,可以走到不遠處那棵樹下,那裡有我剛才捉的野兔。」
「你提回來,晚上還能吃頓烤兔子。」
「……」
陳既白不置可否,只是順著雲間指的地方,慢吞吞地走了過去了。
我稱讚雲間,我說:「不錯啊,還能釣到兔子,可以可以。」
雲間的下巴擱在我的腦袋上,說話時我能感受到他在動。
「哦,我那白糕餵兔子,兔子吃暈乎了,撞樹上了。」
「……」我皮笑肉不笑,「不要緊。」
「我這不是也餵到了一個陳既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