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觀棋不語觀水無言


  見溫巧巧仍舊盯著我的心口,我無奈地笑了笑,我說:「沒事,我不疼。」

  「而且還了陳既白這個舊帳之後,我的世界清淨多了。」

  溫巧巧眨著眼問:「清淨?」

  「這麼多年裡,我殺過的人,他們都會在我的夢裡反覆,跟著我。」

  還做沉陽公主的那些年,我殺過不少人,多到我自己都記不清。

  我只記得我第一次殺人,嚴格意義上的第一次,是隔著雨幕。

  還做太子的皇帝,我的哥哥,他和我隔著屏風說話,我只能看著他的身影在屏風後,影影綽綽。

  其實不像是兄妹,更像是等待交易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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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有位新科放榜的寒門貴子,總是與他作對,還頂替了他最想安插人手的位置,所以他留不得他。

  但是滿朝文武,以及其他皇子,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什麼都做不了也什麼都不能做。

  他說這話的時候,終於在屏風後面動了起來,激動不已,拍著桌子,身子斜靠半邊,厲聲道:「他擋了孤的道!孤要他死!既要他死,又要他不動聲色地死去……不能沾染上孤一分!」

  我垂著眼飲茶,我說:「那我該做些什麼呢?哥……殿下。」

  君臣有別。

  可是我的好哥哥不這麼覺得,又或者他覺得他現在且是有求於我,該有的姿態,該有的兄妹情分也自然願意斜靠給我。

  「妹妹……阿遠妹妹……」

  他的聲音放低,頭似乎也靠在了屏風上,綽綽的影子似乎演繪出了他有些卑微的一面,他說,聲音低低的。

  「好妹妹,幫幫哥哥吧。」他說,「哥哥知道你有你的法子,你開金口就好。」

  我那個時候,怎麼可能見得了我高高在上的兄長求人呢?

  我自然也著急,只差不能在他的面前舉起手發誓,願為他赴湯蹈火,傾盡一切。

  哥哥繞過屏風,衣冠楚楚,他從袖口裡抽出一張紙,紙是舊的,邊角捲曲,泛著一種被反覆摩挲過的暗黃色。

  他捏著紙的邊緣,指尖發白,像是在捏一件很重的東西。

  他的手在抖,臉上有一種隱秘的狂喜,正是因為壓不住,才溢出來一些。

  「妹妹認得這個嗎?」

  我沒有接。

  我盯著那張紙,上面的字不是墨寫的,是另一種黑,像是從紙裡面長出來的,順著紙的紋路往外爬。

  那些字在動,很慢,慢到你不仔細看就以為它們是靜止的,可它就是活的。

  「什麼?」我問。

  「你不用知道。」他說,「你只需要念。」

  他把紙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手指從紙的邊緣收回,一根一根,像是從刀刃上收回來,一筆一划都帶著割肉換血的決絕。

  「念上面的字。」

  我低頭看那張紙。

  那些黑色的字像蛇一樣盤踞在紙面上,頭尾相連。我看不清它們是什麼字,但我知道怎麼念。

  不是認識,是知道,仿佛它們自我生來就能刻在我的腦子裡,只等待我去喚醒它們。

  「念出來就行?」

  「念出來。」他說,「然後想。」

  「想什麼?」

  「想他死。」

  我盯著那張紙,那些字在動,像在等我開口。

  我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我閉上嘴,又張開。

  這一次聲音出來了,不是我的聲音,是紙的聲音,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爬出來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從我嘴裡出去。

  紙上的字在退,往紙的邊緣退,像潮水退去。

  我念完了,於是紙不動了,字也不動了。

  「念完了嗎?」

  「完了。」我說。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我沒有去查,他也沒有告訴我。

  我只是在後來聽人說,那位寒門貴子在回家的路上,遇見別人在下棋,他走過去看,沒忍住指導了幾句,惹了人,被當街亂棍打死了。

  我把那張紙還給他,他沒有接。他說:「你留著。」

  「這是哥哥送你的禮物,好不好?」

  好,我留著。

  後來那張紙被我抽出來,和別的,相同的紙疊在一起,成了一本書塞進了公主府書架最裡面那一格。

  再後來,那麼多張紙堆在一起,紙的聲音和紙的聲音,它會說話了。

  它說,阿遠,別來無恙啊。

  .

  「後來呢?」雲間問。

  後來我在一個夜裡驚醒,因為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屋裡沒有點燈,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

  他就站在月光里,他沒有臉,整張臉是一團模糊的、灰白色的霧,但我認出了他。

  我認為他是那位寒門的貴子。

  他沒有撲過來,沒有掐我的脖子,沒有在我耳邊尖叫要我為他陪葬,他只是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走到棋盤前,坐下。

  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我不會下棋。

  我走過去,坐在他對面。

  他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半透明的,指節分明,指尖是白的,沒有血色。

  他拿起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沒有聲音,整個屋裡沒有聲音。

  月光落在棋盤上,黑白子都成了灰色。

  我拿起一顆子,不知道往哪落,他伸出手,手指在棋盤上點了一下,我順著他的指尖落下去,落錯了。

  他把那顆子撿起來,放回我手裡,他的手指是涼的,沒有重量。

  我重新落。

  他每晚都來,不說話,只是下棋。

  他好奇怪,找到我的身邊,又不殺了我。

  偶爾我也有被逼瘋到不願意和他下棋的地步,他也不生氣,就坐在那裡等著我。

  我有崩潰過,把所有的棋子打翻,像是一個哭鬧的孩子想要毀滅一切。

  我求他殺了我,因為我不想要再殺人了,不想有人再因我而死。

  「你贏了我,我就殺了你。」

  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我跪在地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贏他。

  話說到這的時候,陳既白走回來了,他把兔子放在了雲間的腳邊,只問了一句:「死去的那個人,是叫做白觀水嗎?」

  「白觀水?」

  「有名的棋聖。」陳既白說:「也是棋痴,恰好是因為觀棋而語被打死的。」

  「想贏他,很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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