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好久不見自己選個死法吧


  「嘶……」

  雲間仍舊是那副閒散輕鬆的做派,他的手虛握著韁繩,胯下的馬匹踱著細碎的步,然後他的手指點了點韁繩,語氣漫不經心。

  「我忘了,沉陽公主早就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身子微微偏了偏,把跟在他背後的我露了出來。

  「要和我的妻子,趙遠崢,打個招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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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秦近山咬牙切齒,手指握拳捏得咯咯作響。他身後的人偶,身形纖細,腰背挺直,端坐在馬背上,一動不動,像一個被擺在鞍上的瓷偶。

  我盯著那層白紗,盯了很久。

  紗太厚了,什麼也看不見。

  但我卻知道她在看我,因為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太強烈了,像一根針扎在我的眉心,叫我不自覺地皺緊眉頭。

  人偶顯然是活的,因為我在渠源城見過,又或者說我是在因果局裡見過她,見過她為秦近山誅殺亡靈。

  想到這點,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沒有人想看一個自己的冒牌貨,在背地裡用那張與自己高度相似的臉,做些自己沒做過的事情。

  「雲間。」我側頭,叫他的名字,語氣隨意:「這玩意好噁心。」

  秦近山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手從馬鞍上抬起來,朝那人偶的方向伸去,揪住了人偶的裙擺,一把瓷偶帶到在地。

  瓷器碎裂的聲音十分清脆,驚動了黑馬。

  馬身直立,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蹄子高高揚起,又落下。

  人偶摔在地上,沒有聲音,沒有掙扎,甚至沒有動,仿佛沒有任何靈魂。

  她就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直挺挺地落進那層厚厚的、被踩爛的花瓣里。

  黑馬的後蹄落下來,不偏不倚,正正踩在那層白紗上。隔著冪笠,隔著那層風都掀不動的紗,我聽見了一聲悶響。

  黑色的血從白紗下面滲出來。

  人偶的頭顱歪向一邊,白紗塌下去一塊,凹出一個可憐的形狀,黑色的血還在流,從白紗的邊緣淌出來,了無生息。

  溫巧巧冷著一張臉。

  陳既白偏過頭,沒有看。

  雲間沒有動,他看都沒看秦近山一眼,只是有些不耐煩。

  秦近山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盯著已經破碎的人偶,盯著她還在不斷湧出黑血的缺口。

  我覺得無聊,不過這個人偶碎了真叫我心情大好,夾了夾馬腹,馬兒帶著我繞過他,我側頭問雲間:「你是什麼時候寫的信,我怎麼不知道?」

  雲間跟在我的身後,不緊不慢,語氣閒散:「昨天晚上連夜寫的,燒到了你王兄的枕邊,叫他找些人歡迎你回來。」

  我挑了挑眉:「搞那麼大陣仗嗎?」

  「如果這一切能由我安排,秦近山一定會被釘在城牆上的。」

  說到秦近山我就煩,懷裡的融魂釘隔著胸口發熱。它不僅是嗅到了舊主的氣息,更是吃飽了我的恨意,此刻正蠢蠢欲動。

  但是不行。

  王城裡的氣氛太古怪了,像是一盆打翻的黑血,無聲無息地蔓延在地底下,隨時伸出爪牙。我動不了秦近山,他的身上似乎有著我無法突破的屏障,樹立在我的面前。

  我猜測是我和他之間,被他強加的因果關係尚未還盡……又或者是,邪書在他的身上。

  秦近山在我的身後晃晃悠悠地站好,扭頭看著我,陰森森的低語,聲音不大,卻傳進了我的耳朵里。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趙、遠、崢。」

  .

  王宮比王城更熱鬧,卻也更古怪。

  宮門一層一層地開,太監一層一層地跪,嘴裡喊著「恭迎長公主回宮」的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根根針扎在耳膜上,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們的頭低得不能再低,額頭貼著地面,沒有人抬頭看我,沒有人敢抬頭看我。

  我跟著領路的太監往裡走,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清脆又單調的聲響。

  溫巧巧跟在我身後,壓低了聲音:「小姨,這宮裡怎麼一股好奇怪的味道?」

  我聞到了。

  是血液混著甜膩的花香,滲透瀰漫籠住了王宮的味道。

  「整座城都病了。」

  雲間走在我的身側,聲音不大,但整條長廊都聽得見,但沒有人敢應他,太監們的頭低得更深了,像要把自己埋進地里。

  「哦,原來只是病了。」我輕飄飄道。

  我們停在一扇巨大的雕花門前,門關著,門縫裡只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領路的太監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尖著嗓子喊:「陛下,長公主到了。」

  「進來。」

  很久很久才有人回答,聲音像是破敗的風箱,每一聲所帶出的聲響都是半死不活,苟延殘喘。

  門開了,走廊里沒有風。

  光很暗,所有的窗戶都關著,帘子垂下來,一層一層的,把日光擋得嚴嚴實實。

  正中間的屏風是新換的——紫檀木的,雕著五福捧壽,屏心是素白的絹,上面沒有一個字,沒有一幅畫,白得刺眼。

  皇帝坐在屏風後面。

  我看不見他,只看見一個佝僂的、縮在龍椅里的影子。

  「回來了?」

  他的聲音從屏風後面傳出來,沙啞的,含混的,像嘴裡含著什麼東西,不是藥,是他自己的舌頭,又或者,像是什麼東西都黏在一起了。

  我點頭:「嗯。」

  想起身側的雲間,又很自然地補充一句:「回來成個親,用下祭壇。」

  「回來就好。」他又咳了一陣,喘息了很久,才繼續說,「朕還以為,這輩子等不到你回來了。」

  「……嘖。」

  我掏了掏耳朵,我說:「王兄,我們之間不需要這麼虛情假意吧?」

  他沒有接話,在屏風後面動了一下,像是抬起了手,又像是只是燭火晃了一下。

  我繼續說:「王兄,咱們現在兄妹一場,好不容易見了面。你問候我,我也尊重你,這樣,問下你,王室里有沒有喜歡的小輩?」

  「我殺了你之後,即刻迎他回來坐穩這個王位,你看怎麼樣?」

  我笑起來,心情好得不得了。

  清脆的笑聲在昏暗的大殿裡迴蕩,宮女太監跪了一地,顫顫巍巍。

  「好哥哥,我還准你自己選個死法,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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