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娶趙遠崢而已又不娶沉陽
王城比我想的要熱鬧。
城門大開,兩列衛兵從門洞一直排到大街深處,甲冑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宛如月下的清霜。
我們還沒走近,就聽見了聲音,人的聲音。
嗡嗡的,悶悶的,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在蓋子底下翻湧,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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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
「是她嗎?真的是她?」
「沉陽公主……沉陽公主回來了……」
我的馬蹄踏上護城河的石橋,人群的議論聲炸開,噼里啪啦地炸開,炸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喊。
「公主千歲!」
「恭迎公主回城!」
花瓣從城牆上撒下來,一筐一筐的。
紅的、粉的、白的,碎金子似的,在空氣里旋轉、飄落,落在我肩上,落在馬鬃上,落在溫巧巧仰起的臉上。她伸手接了一片,放在鼻尖聞了聞,眉頭皺了一下,又把花瓣扔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梔子花。
花瓣曬乾了不知道存了多少年,顏色發黃,邊緣捲曲,像一隻只縮起來的手。
落在地上,被馬蹄踩碎,發出一陣細微的、乾燥的聲響。
陳既白忽然勒住了馬。
他沒有看我,目光直直地落在地上那層碎裂的花瓣上,落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城牆上那些撒花的人。那些人穿著彩衣,戴著面具,手舞足蹈,像一群被線牽著的木偶。他們的嘴在動,在喊「恭迎公主」,但他們的眼睛是空洞的,嘴在笑,眼睛沒在笑;嘴在喊,眼睛沒在喊。
它們在看別的東西。
看我的身後,看我來的那條路,看我走過的每一步,腳印里有沒有沾著什麼不該沾的東西。
溫巧巧策馬靠近我,壓低聲音:「小姨,這些人不對勁。」
「嗯。」
「他們好像……」
「好像在怕我。」我疑惑:「怕我幹什麼呢?都死那麼多年了,我又不會做什麼。」
溫巧巧愣了一下,沒有反駁。
雲間在我的身側,不緊不慢地跟著,悠閒得像在逛集市。
陳既白始終沒有抬頭,他看著地上那些碎裂的花瓣,看了一路。
馬蹄踩過去,花瓣碎成粉末,被風捲起來,粘在他的袍角上,粘在他的手背上,粘在他那雙終於長出來的、走得很穩的腿上。
像是一個親吻,帶著憐惜。
大街上擠滿了人。
路兩邊全是人頭,一層疊一層,從店鋪的台階上摞到二樓的窗戶里,從窗戶里探到屋頂上。他們穿著新衣裳,戴著花,舉著旗,旗上寫著「沉陽公主千千歲」。
但他們的臉,悲戚得像是在參加一場葬禮。
有個老婦人被人群推到最前面,手裡捧著一籃雞蛋,紅皮的,擦了又擦,擦得發亮。
她看見我的馬過來,膝蓋一軟,跪下去了。
雞蛋滾了一地,她趴在地上撿,撿起一個,碎了,蛋液從指縫裡流出來,黏糊糊的,像眼淚。
她沒有擦,就那麼捧著碎掉的雞蛋,跪在路中間,低著頭,肩膀在抖。
沒有人扶她。
旁邊的人往後退了一步,給她讓出一小塊空地。
不是尊重,是怕,怕她擋了路,怕她礙了眼,怕她那副樣子惹我不高興。我勒住馬,低頭看著她。她的白髮在風裡顫,像一蓬快要被吹散的蒲公英。
「起來。」我說。
她沒有動。
「我說起來。」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驚恐。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概是不敢相信我就這麼放過了她,旁邊的人伸手拽她,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拽到路邊,消失在人群里。
雞蛋殼被踩碎了,黏在地上,蛋黃和泥土混在一起,黃澄澄的一攤,黏膩噁心。
雲間在我的身邊,突然出聲:「他們怕你。」
我嘆了口氣,我說:「我知道。」
「不是怕你殺人。」
我扭頭看他。
「是怕你活過來,在白天也能活過來。」
?
我沒有接話,皺起眉頭。
「你死的第一年,太子嫌位子坐得不夠穩,暗地裡殺掉了許多反對他的老臣,幾乎是一夜滅門,留下的痕跡直指是你的冤魂作祟。」
我就說,我就說為什麼要在城外給我修個廟供著呢。
我嘴角抽了抽,又問:「那為什麼後面又沒人給我上香了呢?」
「他們自己都自顧不暇,哪還有空管你呢?」
「……」
我們說話間,馬蹄聲忽然從街那頭響起來。
不疾不徐,一下一下的,於是人群自動往兩邊退,不是讓路,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濕漉漉的、被踩爛的花瓣。
我看見他了。
秦近山騎在馬上,玄色衣袍,腰束得緊,身姿還是那副軍人做派,肩背筆直,像一柄插進鞘里的劍。
但他的臉老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眉頭緊鎖,眉骨很高,陰影之下的一雙眼睛無比陰鷙。
他在笑,馬停在三丈外。
身後還有一匹馬,通體漆黑,四蹄踏雪,鞍上坐著一個人。
冪笠垂下來的白紗遮住了整張臉,連脖子都裹得嚴嚴實實,風都掀不動那層紗。
秦近山翻身下馬,動作利落,不像一個老了的人。他抖了抖袍角,抬步朝我走來。
最後在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趙遠崢。」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沙啞,一字一句:「回來了?」
我不想和他搭話,但他就像一頭盯上了獵物的狼,眼神死死地鎖在我的身上,甚至攔在了我的馬前。
我嘖了一聲,拉了拉馬繩,馬匹高高揚起頭,脖子的肌肉在日光下搏動,馬鼻里噴出氣流,宛若雷響。
「嗯。」
另一側的雲間從善如流的解釋:「和夫人定了親,已和昭意帝寫了信箋,這次回來,是為了上祭台拜天地,求達天聽,成一段金玉良緣。」
「是嗎?」
秦近山的視線移到我的臉上,面色陰鷙,聲音古怪:「我記得沉陽公主是與在下有婚約在身吧?」
「上遊仙君這一出是?」
他這話里話外的意味不言而喻,但他的語氣恭順,面色也無比謙和。
像是柔軟的絲綢里藏了一把刀。
我看著心煩,正要張口的時候,雲間夾了夾馬腹,直接繞過了秦近山,只淡淡解釋道:「哦,娶妻而已。」
「沉陽公主和你有婚約你就去娶沉陽公主啊,我背後的是我的未婚妻子,趙遠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