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看到我哥這樣其實也釋懷了
呼,其實殺人也是門技術活了。
刀劈下去要小心卡著骨頭,抽出來的一瞬間又要小心血液飛濺在靴子上。
於是鞭子收回來的時候,上面掛著一層碎肉。我甩了甩,甩不掉,黏糊糊的。
雲間的聲音從殿外傳進來,不急不慢。
「鎮遠將軍,周氏。」
我一鞭子抽出去,捲住人群深處一個縮著脖子想往柱子後面躲的中年男人,拖出來,他的官帽掉了,頭髮散了一臉,像個瘋子一樣在地上爬,指甲刮在金磚上,發出吱吱的聲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鞭子舉起下落,右肩到左腰,血濺了我一臉,溫熱的,帶著鐵鏽的腥味。
融魂釘頂進他的咽喉,徹底失了聲音。
雲間又念了一個名字。
人群里有人站起來想跑,被門檻絆倒了,摔在地上,額頭磕在金磚上,磕出一個血洞。
殿裡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
血淌在地上,淌過金磚的縫隙,淌進那些跪著的太監的膝蓋底下。
有人趴在地上裝死,被踩到了手指,猛地縮回去,又猛地伸出來,又縮回去,循環往復。
有人在哭,有人在吐,有人抱著自己的腦袋縮在牆角,嘴裡念叨著什麼我聽不清的話,像在念經,又像在叫魂。
融魂釘在我手裡跳,跳得很厲害,像一條聞到了血腥味的獵犬,迫不及待地想要脫手。
我鬆開手指,拍拍它的腦袋,低聲說了幾句哄它的話,就看著它穿過一個人的胸口,又從後背鑽出來,在空中拐了個彎,鑽進另一個人的後腦勺。
血珠子從劍身上甩出來,在空中畫出一道道弧線,像下雨。
我站在大殿中央,看著那些人像割麥子一樣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溫巧巧不知道什麼時候躲到了柱子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有點擔心噴濺的血液弄髒衣裙。
陳既白還站在角落裡,面無表情地沉默。
雲間的名字還在念,一個一個的,像在數羊。
直到最後一個。
人群里只剩下一個人還站著,他的官服已經看不出顏色了,整個人被血糊了一遍,像剛從染缸里撈出來的布。
他趴在地上,額頭貼著我的靴尖,嘴唇在動,但聽不清在說什麼。
我低頭看著他,有些面生。
「你是哪個?」我問。
他抬起頭,滿臉的血和淚混在一起,五官擠成一團,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擠出幾個字:「公主殿下……臣是侍郎徐氏……臣沒有……沒有害過你……」
我想了想,想不起來,雲間似乎沒有念他的名字。
「那你可以走了。」我說。
然後我抬腳,繞過他。
屏風還在,素絹上全是血點子,像一朵一朵綻開的小紅花。
屏風後面的影子縮成了一團,看著無比可憐。
「好哥哥,」我說,「你看清楚了嗎?」
沒有回答,沒有聲音。
我笑了笑,把融魂釘收進袖子裡,轉身一步一步地繞過屏風。
然後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
屏風後面的東西,已經不是人了。
它蜷在龍椅上,像一攤被人從高處潑下來的、還沒來得及凝固的爛泥。
龍袍還在身上,明黃色卻又被乾涸鮮血凝固的顏色錯綜在它的身體上綻放出花,無比詭異。
他的五官還在,在模糊的血塊里撕出一條縫,一開一合,叫我的名字,一字一句。
「趙、遠、崢。」
這是我沒想到的。
「好哥哥,」我蹲下來,和他平視,「你這個樣子還能看到剛才的景象嗎?」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有血沫子從嘴角溢出來,在那攤已經分不清是什麼的東西上。
我又問了一遍:「看清楚了嗎?」
肉泥上撕開的一道縫開開合合,囁嚅著吐出字句,含糊不清。
「你不用選了。」我說:「我覺得你這樣活著很好,不人不鬼地活著。」
「不過你這個樣子……誰做的?」
「……」
誰做的,他知道,肉泥上的眼珠子顫抖,反射倒映出重複上千次的劇情,一遍又一遍,急劇顫抖。
他在害怕,嘶啞的聲音像是蜘蛛結網,扯出碎肉帶起的唾液,讓聲音在其中長了出來。
「趙遠崢……殺了…殺了我。」
我低下身子,掏了掏耳朵問:「為什麼呢?」
「你這幅不人不鬼的樣子,我可太喜歡看見了。」
「……」
天在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黑了下來了。
我和它之間最後一線光也斷了,連輪廓都看不清,只有它喘息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濕漉漉的。
王城死一樣寂靜。
沒有蟲鳴,沒有風聲,我自己的呼吸落在其中,居然無比沉重。
但寂靜底下似乎還有什麼東西,窸窸窣窣的,從地底下,從牆縫裡,從每一塊金磚的縫隙間,慢慢滲出來。
然後下雨了。
它開始說話,不是之前那種斷斷續續的、這一刻是清晰的,清晰到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無比艱難。
「天黑了……城要活過來了……」
我皺眉:「城要活過來了?」
「她要醒了。」
它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像一片快要被雨打爛的葉子,在暴風雨里,迎接他早已註定的命運。
「什麼她?」
沒有人回答,他不再說話了,只剩下那雙眼珠子在黑暗中瘋狂地轉,轉得我頭皮發麻。
雨越下越大,那窸窸窣窣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無數雙手在撓牆,無數張嘴在啃石頭,無數雙腳從地底下往上爬。
我站在黑暗裡,聽著那些聲音一點一點地靠近。
這座城,要活了。
「趙遠崢……你個煞星哈哈哈哈哈,殺了我!」
它突然扯高了嗓子,尖細的聲音無所顧忌,拼了命地想要惹怒我。
它曾經是我的哥哥,直到該怎麼罵我最疼,最讓我捨得下手。
「趙遠崢——!」
在它第七次叫我的名字的時候,我把融魂釘插進了它的嘴裡,又或者是它的身體裡。觸感是一陣詭異的柔軟的,濕滑黏膩,腥臭的氣味散開。
與此同時,天邊划過一陣驚雷,慘白的雷電照亮了大門口。
是秦近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