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永困死城二十三載
秦近山站在門口,身後跟著那個人偶。
是完好的人偶。
不是白天被馬蹄踩碎了頭顱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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冪笠不見,她的臉完整地露出來,身披華服,蒼白精緻,眉眼的弧度和我像了七八分。
她站在秦近山身後,一動不動,像是忠誠的守衛。
她的目光越過我,落在屏風上,落在那張濺滿了血點子的素絹上,落在那攤我看不見的、蜷在龍椅上的爛泥上。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一個人在確認什麼東西終於結束了。
秦近山走進來了。
他從我身邊走過去,沒有看我,像我不存在一樣。
靴子踩在金磚上,踩在血泊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繞過屏風,停下來,我看不見他的臉,扭頭去看龍椅上那灘被融魂釘釘死的肉泥時——那攤爛泥忽然變了。
那道慘白的閃電從殿外劈進來,把屏風照得半透明,我看見龍椅上的影子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鼓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爛泥底下掙扎著往上爬。
輪廓出來了。
頭顱,肩膀,手臂,一隻枯瘦的手從血泊里伸出來,抓住了龍椅的扶手。
是皇帝,是我的哥哥。
他的臉還在,沒有被捅爛,沒有被剁碎,完好無損地回來了,像一個被人從地獄裡撈出來的、還沒來得及腐爛的鬼魂。
他的眼睛睜開了,看見了秦近山。
「……你。」
人偶從門口走進來了,她的步子很輕,輕到沒有聲音,輕到像在水面上走。
她走到秦近山身邊,站定,伸出手,握住了秦近山垂在身側的手指,秦近山沒有看她,但他握回去了。
「這是……這是阿遠?」他厲聲怒喝:「趙遠崢不是早死十年了!現在這又是什麼怪……」
他的聲音在此刻戛然而止,因為秦近山的劍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噓。」秦近山小聲道:「別嚇著我夫人,也就是您的妹妹。」
他死死掐住龍椅上的扶手,穩住身形,一字一句地罵:「瘋、子。」
「我是瘋子嗎?」秦近山反問。
「對哈哈哈哈,我是瘋了,瘋在了昨天哈哈哈哈。」秦近山仰頭大笑,提著劍向下移,一劍插在了他的心口:「你知道嗎?我昨天捉到了一個生辰和她一模一樣的少女。」
「我把她扔進那間地牢里,割開她的手腕寫趙遠崢的名字來招魂。」
「李家的地牢里,我叫她的名字整整七十一遍,沒有她。」
又是一劍,捅在了他的小腹,手腕旋轉,毫不客氣地攪碎他的血肉。
「我只能又帶著她去別的地方招魂……曾經的公主府、藏書閣、池塘……都沒有一點趙遠崢的氣息。」
秦近山長長地嘆了口氣:「連最基礎的魂魄都湊不齊的話,我哪來的肉身引她回來呢?」
……
真神經病來的。
我站在一側,看秦近山這個瘋子自說自話,一邊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一邊狠狠地捅我這好哥哥,兩個人的怨念猶如實質。
「陛下……真是不好意思。」
秦近山盯著那具被他捅得千瘡百孔的身體,手指扶了扶滴血的劍尖,可惜我這哥哥被捅成這樣也是死透了,無法再回應。
「不過你是阿遠的哥哥,就算不是個好哥哥,我也希望阿遠到時候回來,能看見你。」他說到這,古怪地笑了笑:「她見到你,無論什麼樣的你,都會開心的。」
秦近山鬆開了人偶的手,繞過屏風,朝殿外走去,他從我身邊走過去,還是沒有看我。
我那被捅成了爛泥的好哥哥,在我的背後,一點一點地蠕動,拼湊,又成了隔著屏風處理國事的皇帝。
我這才察覺這是一場預演。
這麼多年來,他都如此,循環往復地重複這樣的結局。
我也走出殿外,雲間不知道什麼時候打了把傘,雨水滴在傘面上的聲音清脆悅耳,我扭頭看著他,看著他一臉平靜地吐出一大口血。
「……我是不是不該叫你念名字?」
「沒事。」雲間擦了擦唇角的血:「對我沒有影響。」
我有些意外:「不覺得痛嗎?不會虛弱嗎?」
雲間搖了搖頭。
……
我也想修仙成仙了。
「王城發生的事情……你應該都知道吧?」我側頭,盯著他的臉問:「或者,你應該能算到吧?」
「能。」
.
這是趙遠崢死去的第七年,已經沒有多少記得她的名字了。
早朝。
皇帝坐在龍椅上,龍袍端正,冠冕上的珠串垂下來,遮住了他半張臉。
沒人知道他袍子底下纏著多少層繃帶,沒人知道他坐下的時候傷口會裂開,血會順著大腿往下淌,浸透龍椅上的明黃坐褥。
他坐得很直,像一把被人從中間劈開又用膠水粘回去的椅子,表面上看不出裂痕,但誰也不敢往上坐。
秦近山站在武將列隊的最前面,甲冑在身,腰懸長劍。
「陛下,」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聽得見,「臣有一事啟奏。」
皇帝的手抖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只有坐在他身邊的老太監看見了,老太監垂下頭,把拂塵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趙遠崢已故七年,其罪未彰,其行未錄。臣請陛下下旨,令滿城百姓,人人書寫趙遠崢之事。匯集成冊,刊印天下,以正視聽。」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沉默,是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有人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秦近山的背影,又飛快地低下去。有人攥緊了手中的笏板,指節發白。有人咽了一口唾沫,覺得莫名其妙。
皇帝沒有說話。
他的手在抖,從手指抖到手腕,從手腕抖到手臂,整條胳膊都在抖,抖得那串珠簾嘩嘩地響。
「陛下,」秦近山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大了一點,沒有一絲恭敬,「臣請陛下下旨。」
皇帝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憤怒的顫音。
「准。」
秦近山轉過身,面朝文武百官。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像是將要暴雨的前夜,濃雲低垂,雷霆高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