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驚鴻一瞥便萬劫不復
光徹底沒了。
太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光一點一點移動。撲在雲間的胸口,他很久沒有說話;撲在我的眼睛上,我眨了眨眼;撲在我的腳下,雲間漂亮的衣服泛起一點點柔和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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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昂貴的布料,但是和將要暗下來的天空毫無關係。
街上只剩燈籠還亮著,但那些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病懨懨的黃,掛在杆子上,連腳下的路都照不亮。
亡魂在角落裡浮起來。
先是牆根下,青石板縫裡,一團一團的黑氣慢慢地滲出來,像墨水滴進水裡,擴散、凝聚、成形。
先是模糊的一團,然後長出四肢、長出腦袋、長出五官——那些五官是模糊的,像被人用指頭在泥上隨便抹了幾筆,看不太清,它們沒有聲音,浮在半空中,像一群被遺忘在水底太久的魚,終於有人把水放幹了,它們就露出來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雲間還坐在那裡,糖葫蘆的棍子擱在桌上,已經空了,他看我站起來,沒有動,也沒有問我要去哪。
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個知道答案但不會說出來的人。
溫巧巧和陳既白從樓上下來。
溫巧巧走在前面,裙擺掃過樓梯,發出沙沙的聲響。陳既白跟在後面,手裡握著那柄短劍,已經出鞘了半寸,又推回去了,他在適應那把劍。
溫巧巧走到樓梯口,看了一眼我和雲間,沒有停。她的步子頓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繼續往外走,陳既白跟在她身後,走過我和雲間的桌子旁邊時,停了一瞬。
「殿下。」他說。
「嗯。」我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別的,又走了。溫巧巧在門口站定,轉過頭來看我:「小姨,你小心。」
「你也是。」我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注意安全。」
溫巧巧用力地點頭,轉過身大步朝外去了,我站在原地,沒有看雲間一眼,就走進了黑暗。
陳既白緊緊握著那把劍,走進王宮的時候,最後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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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貴女初長成,名動京城。
李萬柔十五歲那年,上元燈節,坐在畫舫里經過朱雀橋。
橋上的燈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她的臉在那些碎金子裡明明滅滅。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先帝站在橋頭,戴著一頂普通的烏紗帽,穿著半舊的青布袍,像一個出來看燈的富家老爺。
他看見她了,就一眼。
他站在那裡,目送那艘畫舫從橋洞底下穿過去,消失在燈河的盡頭。
第二日,李家接到了宮裡來的旨意。
旨意送到李家時,滿城的鞭炮放了一整天。
李家門口擠滿了人,圍得水泄不通,連隔壁巷子的狗都被擠得沒地方站。
傳旨的太監站在台階上,尖著嗓子把聖旨念了一遍,念完又念了一遍,像怕有人沒聽清。
李萬柔跪在地上接旨,低著頭,看不見表情,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像一朵花在夜裡悄悄開了。
這是陳既白白日裡看見的景象,到了夜裡卻截然不同。
夜色落在李家的院子裡,像一層薄薄的黑紗,裹住了屋檐和樹梢。
李萬柔坐在妝檯前,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還沒完全長開,但已經有了讓人移不開眼的輪廓。
她的手指捏著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長發,烏黑的髮絲從指縫間滑落,像一匹淌下來的綢緞。
妝匣開著,匣子裡是尋常的珠釵耳環,金玉珊瑚,排得整整齊齊。但她的指尖沒有去碰那些東西,她繞過它們,摸到了匣底的暗格。
手指一扣,咔嗒一聲,暗格彈開了。
裡面是一本書,封面黑沉沉的,沒有書名,沒有題字,像一塊被人磨平了的石頭。
她把它拿起來,放在膝頭,翻開。紙頁發黃,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符咒,字跡細密得像螞蟻爬過。
那些字是活的,沒人看得懂。
門響了。
李萬柔的手一頓,把書合上,塞回暗格里,推上匣蓋,她還沒來得及起身,門已經開了。
李萬崇站在門口,身形高大,擋住了大半扇門。
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袍子,腰間掛著一塊玉佩,手裡端著一碗參湯。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妝匣上,又從妝匣上移到她那雙還沒來得及放下來的手上。
「你手裡拿的什麼?」
「沒什麼。」
李萬柔把手垂下去,掌心貼著裙面。
李萬崇走進來,把參湯放在桌上,沒有看她,伸手去掀妝匣的蓋子。
李萬柔沒有攔他,讓他先開匣蓋。
暗格還露著,那本書的封角露出來一小截,黑沉沉的。李萬崇盯著那截封角,盯了很久。
他的手指從匣沿上滑下來,伸進去,把那本書夾了出來。
「這是什麼?」
「一本書。」
「我知道是書。」他翻了一頁,目光掃過那些符咒:「你從哪裡得來的?」
「你不用管。」
李萬崇看著她,那個時候還有種兄長制止妹妹的關切與憐愛,隱隱有怒氣:「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書?」
「邪書。」
「你知道你還……」
「我要進宮了。」李萬柔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穩,「我不是進去做賢妃的,也不是進去做寵妃的。我要做的是李家的家主,再然後是天下之主。」
她站起來,走到妝檯前,重新拿起那把梳子,對著銅鏡,繼續梳頭。舉止漫不經心,像是殺手在打磨自己的利刃。
鏡子裡映出李萬崇的背影,他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本書,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很久,他才開口:「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知道用了這本書,會有什麼後果嗎?」
「知道。」
「那你還是……」
「哥。」李萬柔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從銅鏡那邊傳過來,輕飄飄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你出去吧。」
「我最後問你一遍,你要拿它做什麼?」
李萬柔這才回頭,只是眼底一片冰冷:「我要換個蠢貨來做這個江山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