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分明無心愛良夜
火光還在燒,秦近山的手已經抓住了林青霧的頭髮。
林青霧的頭皮猛地一緊,整個人往後仰,膝蓋彎下去,鞋底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
她沒有來得及叫,身體已經被拖進那條走廊里,裙擺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
她伸手去摳秦近山的手指,指甲嵌進他的皮肉里,他沒有鬆手,像什麼都感覺不到。
地下室的門被踹開,灰塵撲下來,混著一股潮濕的、像深井水一樣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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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階很陡,林青霧的膝蓋磕在石階上,撞出一聲悶響,她沒有叫,只是咬著牙,手指還在摳,指甲翻起來了,滲出血絲,沿著她的指縫往下淌。
她被拖到最底下的那一層,扔在地上,後背撞上冰冷的石壁,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她沒有立刻爬起來,只是靠在那裡,喘著氣,看著秦近山走到房間中央。
那裡的地面上畫著一道符,硃砂畫的,線條蜿蜒曲折,像一條正在爬行的蛇。
符地四周擺著幾盞油燈,燈芯很長,火苗在無風的地下室里微微搖晃,像一群正在呼吸的東西。
秦近山蹲下來,用手掌抹平符上的一道裂痕,動作很慢,像在撫平一件被人弄皺了的衣裳,維持著得體的神態。
他站起來,轉過身,朝林青霧走過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他在她面前蹲下來,和她平視。
「你去成為她,」他說,「或者你來接她回來。」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還不肯睡覺的孩子。「你選一個。」
林青霧看著他。
她的臉上還有火光照過的痕跡,睫毛上還沾著灰,嘴角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口子,血已經幹了,結成一粒暗紅色的痂。
她看著他,死死咬著牙,她說我不。
他伸手,指尖落在她的下巴上,力道很輕,像在摸一件他還在猶豫要不要拿起來的東西。
「你和她很像。」
他說,「生氣的時候,眼睛裡有一團火,你站在火前面的時候,我差點以為是她回來了。」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脖頸,停在她頸側的脈搏上,微弱地跳,她還活著。
「你去成為她。」他說,「好不好?」
「秦近山。」她說,「你瘋了。」
秦近山的手指沒有收回去。
他看著她,像在看一件他已經確認過很多次、但還在反覆確認的東西。
「對,」他說,「我瘋了,很久了。」
他站起來,從牆角拿起一把匕首,刀身很細,在油燈的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他走回到她面前,蹲下來,把刀柄遞到她手裡。
她的手指沒有握緊,刀柄從她掌心裡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你不選,」他說,「我來幫你選。」
他彎腰撿起那把刀,握住她的手腕,把刀身貼在她的手心裡。然後他壓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攏,讓她的手握住那把刀。
他帶著她的手,高高舉起那把刀,又重重落下。
林青霧爆發出尖銳的喊叫,聲音悽厲。
我轉過頭去,想起和她一起奔跑在小巷裡時,她飄蕩的裙擺下,根本沒有腿。
……
「我不喜歡你說話。」
秦近山這麼說,於是林青霧被割去了舌頭。
說不了話了。
她就只是看著他,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在下巴上凝成一顆暗紅色的珠子,落在地上,滾進那些硃砂的線條里,被吞沒了。
她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秦近山歪了歪頭,像是在辨認她的唇形。
他看了一會兒,笑了。
「你在說『瘋子』。」他說,「我知道。你說過很多遍了。」
他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很平和,「但現在你說不出來了。你還要說什麼,寫給我看。」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拿來一張紙和一支筆,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你知道嗎?」
他笑起來,「你這幅傲氣的樣子很像趙遠崢,趙遠崢也是這樣的。」
林青霧根本不看紙幣,也不看他,在潮濕的地下室里用沉默去反抗。
但是沒有用,因為秦近山盯著她笑了起來。
他說現在不像,不過沒關係。
趙遠崢這樣的人,又怎麼可能是一個人就能像的呢?
……
這就是理由。
這就是他殘害了十八個少女的理由,因為那些少女的身上,或多或少有著和我相似的地方。
我站在地下室,靠著牆,成為了那個被他東拼西湊的瓷偶。
秦近山蹲在符陣中央,還在修那些被血洇開的硃砂線。
他的手指很穩,蘸著硃砂,一筆一划地描過去,像在畫一幅他畫過很多遍的畫。
林青霧被囚禁了很久,傳聞她死在一場大火里。
我靠在牆邊,看著他們,像在看著一場已經演了很多遍、但還沒有演完的戲。
那十八個少女的臉在我眼前模糊地閃過,一個接一個,像一盞一盞正在被點燃又吹滅的燈。
她們有的眼睛像我,有的嘴唇像我,有的笑起來嘴角的弧度和我一樣。
她們被拖進這裡,被畫上符咒,被拆開、拼湊、燒制,然後被擺在某個角落裡,等秦近山來看她們,等他說「還差一點」然後走開。
她們沒有一個是他要的。
她們都是「像她」,但都不是「她」。
我看著他蹲在符陣中央,看著他低頭描線,看著他的手指蘸著硃砂,一筆一划地描過那些彎曲的線條。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從來沒有想要我回來。
他想要的,是那個他自己造出來的東西,一個永遠不會說話、永遠不會拒絕、永遠不會走開的東西。
他找的不是我,所以他殺那十八個少女的時候,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想她們的身上只是有我的一點點影子,所以他用她們的血來拼湊一個完整的人。
他拼了十八次,每一次都不成功。
但他沒有停,他不會停。
最後一個,是那個身上帶著梔子花香的少女,出生於驚蟄。
「你的命格那麼接近趙遠崢……」
暴雨夜,他牽來一匹馬:「我帶你去趙遠崢的墓前,你去把她的魂魄喊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