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因病魂潦倒 獨不見君
又是暴雨夜。
秦近山的手攥著少女的胳膊,拖著她跑過那條濕漉漉的小巷。
她沒有叫,沒有喊,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耳邊那朵梔子花在風裡一抖一抖的。
花瓣已經散了大半,剩下的幾片貼在髮絲上。
「……怎麼會在這裡!」
秦近山低聲暗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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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把她拖到巷子盡頭,按在一面長滿了青苔的牆上。
牆是濕的,她後背貼上去,涼意滲進衣料里,像一層薄冰正在慢慢結起來,止住她的動作,無法掙脫。
他的手指從她胳膊上滑下來,落在她手腕上,捏住她細瘦的腕骨。
拇指按在她的脈搏上,像在確認一個他需要的節奏。
少女被嚇得說不出話,瑟瑟發抖。
「怎麼會在這裡感受到你的氣息呢?」
秦近山湊近少女,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像是要透過她的眼睛去看她的靈魂。
我感覺他似乎看見了我。
他的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很薄,在雨夜裡泛著暗沉的光。
他把刀尖抵在她的小臂上,沒有用力,只是貼在那裡。
「趙遠崢,」他低聲說,「出來。」
刀尖劃下去了。
從腕骨內側到肘彎,一道細長的口子,血湧出來的速度很慢,蜿蜒得像一條蛇。
她的手臂垂下來,血順著指尖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匯進那些雨水衝出來的細流里,被沖淡、衝散、衝進牆角的暗溝裡,不見了。
「出來!趙遠崢你出來!我感受到你的氣息了!你就在附近對不對……」
「你就在附近……」
「你在!」
他一刀一刀地劃,他沒有停,他把刀尖抵在她另一隻手臂上,又劃了一道。
血還是在流,還是被雨水帶走。
他看著她,像在等什麼。
那些血順著青石板上的紋路擴散,蜿蜒曲折地流進符陣的溝槽里。
他畫在地上的符被雨水衝散了一半,硃砂化開,變成一團團淡紅色的水漬……
他不會是在找我吧?
「再叫。」他說。
少女靠在牆上,嘴唇發白,被雨水泡得發皺。
她張了張嘴,聲音很輕:「趙遠崢……」
沒有回應。
只有雨水落在地上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血還在流,但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那些雨絲在她眼前連成一片灰白色的幕布,什麼都看不清了。
她的身體往下滑,後腦勺擦過青苔,落下一道淡淡的綠色痕跡。
秦近山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沒有讓她完全滑下去。
他低頭看著那些正在被雨水稀釋的血跡,看著那些已經快要看不出形狀的符紋。
看了很久,他鬆開了手。
少女軟綿綿地倒下了,朦朧而又清晰的雨幕里,她半張的嘴唇囁嚅,看口型,還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嘆了口氣,只是靈魂的手穿過她的肩膀……
「秦近山。」我說。
這三個字說出口,秦近山掛在腰間的鈴鐺便瘋狂響起來——林青霧把瓷偶砸碎的時候,他撿了一小塊碎片隨時掛在腰間,和一個鈴鐺一起。
現在我叫他的名字,瓷片感受到我,興奮不止。
秦近山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塊瓷片,碎片在雨水的沖刷下泛著溫潤的光,像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他沒有說話,沒有笑,只是把手伸向地上那個已經不再動彈的少女。
她的身體還是溫的,血已經不再流了,雨水把那些傷口洗得很乾淨,像兩朵被水泡開了的白花。
他把她從地上拎起來,像拎一件他已經用完了的東西。
她的胳膊垂著,手腕上的兩道傷口在雨里泛著淡淡的粉色。
他最後還是把她拖回去了。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她的裙擺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
她沒有再叫她的名字,她不會了,他也不需要了。
她的嘴還張著,雨水灌進去,又從嘴角溢出來。
他沒有回頭看她,他只是拖著她走,像在拖一件他已經不需要再看一眼的東西。
地下室的門被推開了。
台階還是那些台階,潮氣還是那股潮氣。
他把少女放在符陣邊緣,隨手擱置。
然後他走到牆角,從一堆碎片裡翻出那本邪書,書皮是黑的,被水浸過又幹了,紙頁邊緣泛著暗黃色的捲曲。
他翻開它,手指在那些符紋上慢慢滑過,像是在讀一段他已經讀過很多遍的文字。
他停下來,停在一頁上。
那一頁畫著一個人,躺在符陣中央,身上畫滿了硃砂的線條,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塊被他系在腰間的瓷片上。
碎片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泛著溫潤的光,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已經被摘下來的心臟。
他把它取下來,握在掌心裡。
碎片是涼的,貼著他的掌心,像一塊還帶著露水的石頭,將要迎接新生的太陽。
他把它舉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把它放在符陣的中央。
他站起來,退後一步,看著那塊瓷片。
「是你。」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跟我說話:「你在這裡。」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
「你一直在這裡。」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終於把最後一塊碎片拼上了,得償所願。
他跪下來,近乎虔誠地拜那本書。
額頭貼著地面,雙手攤開。
「告訴我,」他說,「怎麼把她接回來。」
他的聲音在潮濕的空氣里迴響。
書頁翻動了一下,沒有風。
那些符紋在昏暗的光里像一條條正在甦醒的蛇,微微地動了一下。
我無比熟悉。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線條,看著它們蜿蜒曲折地爬行著,像是在畫一條他還沒有走過的路。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門開了。
「我看見你了。」他說。
「你是灰藍色的,輕煙似的,浮在半空中,飄飄渺渺,趙遠崢,你好美。」
我直翻白眼。
下一刻,秦近山的手就要朝我抓過來,我退無可退,咬著牙反覆在心裡勸說自己冷靜。
「秦近山,如果你想看她像煙霧一樣散開的話……你就去碰她吧……」
乾枯低啞的聲音,也是我熟悉的聲音。
是邪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