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他這是魂飛魄散了嗎?


  等在城門外的不僅有溫巧巧和陳既白,還有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

  晏清抱著霜骨,高高的馬尾隨風飄蕩,她見到我,行了一個很標準的師禮,語氣恭敬:「師尊。」

  

  我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溫巧巧上,小姑娘抱著臂,和陳既白一起欣賞的被吊在城牆上的秦近山。

  秦近山衣衫破爛,頭髮也亂成一團,也不知道被吊在城下多久,腳下地積了一灘血水。

  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來視線,輕聲咳嗽提醒溫巧巧,眨眼表示你師尊就在這呢,你不收斂點嗎?

  「哦哦,不用擔心小——」溫巧巧開口,小姨兩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晏清一個淡淡的眼神嚇退,匆忙改口道:「師祖不用擔心,吊著這狗賊保他四十九日而亡的丹藥還是我尊給的。」

  溫巧巧說完,彎起眼睛笑眯眯地強調:「我師尊說了,吊著這狗賊的樣子一定要讓你看看,讓你好出一口惡氣!」

  「?」

  我下意識朝著晏清的方向看去,她似乎不太自在,摸了摸鼻子,發尾順著她擺動的幅度擺了擺,看著倒是很可愛。

  晏清說:「讓師尊出氣了就好。」

  我點了點頭,隨口誇獎:「你做得挺好。」

  晏清點了點頭,樣子看起來很是高興,於是又扭頭去看陳既白,陳既白接收到她的視線之後,忙不迭地點頭,「是是,清河仙子可是大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眶先紅了一圈,低聲說:「瓷偶的殘片裡,有一部分屬於她,清河仙子幫忙看過,說是未來好好養養,有機會再轉世。」

  「……」

  我想起瓷偶幻境裡那個可憐的姑娘,點了點頭說:「進入瓷偶異界的時候,我見過那個小姑娘,她死在了那個小巷子裡。」

  陳既白把手握成拳,死死咬著唇。

  我繼續說:「那個小巷子離城外很近,我不知道她是想要逃跑,還是想告訴某個可能躲在草里的傢伙……」

  陳既白喘氣,像是想到了什麼,吐出來的氣輕輕顫抖。

  我想他大概沒有問過少女的名字,只知道她含糊地叫一個小梔,養魂這件事,到了最後要帶著魂靈虔誠地燒高香,一遍又一遍喊魂的。

  「白梔。」我說,「她的名字叫白梔。」

  陳既白狠狠地抬手抹了抹淚,再抬起頭和我們告別,他看著我行了個禮,他說:「殿下……不,仙子,謝謝你,今後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萬死不辭!」

  我嗯了一聲,看著他後退幾步,吹了個口哨叫來一匹高大的駿馬,踩著馬鐙翻身上馬,高喊一句:「江湖再會!」

  我站在原地,看著陳既白的馬蹄揚起一小片塵土,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的那片樹影里。

  風吹過來,把地上那些被馬蹄帶起來的土粒又吹平了。

  沒有人說話。

  溫巧巧還抱著手臂,仰頭看了一眼城牆上吊著的秦近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她那個樣子我倒是清楚,大概有點遺憾於少了些折磨秦近山的手段。

  晏清站在她旁邊,霜骨抱在懷裡,看著陳既白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走過去,很平靜地朝著她伸出雙手。

  晏清視線移過來,看了一眼,把霜骨放在了我的掌心上,霜骨雪白的劍鞘壓在掌心上,我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開口。

  「雲間死了。」

  晏清點了點頭,「我知道。」

  我有些詫異:「就這樣嗎?」

  「嗯。」

  她的面色太平靜了,仿佛雲間的死對她無足輕重。我莫名感到一陣說不上來的心慌,抓著霜骨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他是逍遙山的上遊仙,你不抓我回去想辦法救他嗎?他、他死了啊……」

  我吐出一口氣,說:「他死了。」

  「我知道。」晏清盯著我,眼神很複雜。

  像是很多年前也有那麼一個人這樣跑到她的面前,也像我這樣反覆喃喃著這樣的話。

  她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安慰性地拍了拍,她說:「師祖他……也算是得償所願。」

  我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霜骨,只覺得劍鞘的冰涼從掌心滲進去。

  晏清的手還搭在我肩上,拍了兩下,力道不重。

  她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像是一汪早就沉寂的水。

  「得償所願。」

  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我問。

  晏清看著我,她說:「他不需要說,他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師尊你殉道前,剜了仙骨送給他,他得了你的仙骨,半步成神飛升。」

  「成了神後他就跳了下來,自願為仙。」

  「……」我說,「我不記得。」

  晏清點了點頭,她說:「師尊不記得是正常的,你才剛從他身上取回仙骨,記憶與道行也會慢慢恢復的。」

  「……」

  我想起他的腦袋靠著我腦袋,聲音輕輕:「我保存得很好。」

  —「沒有一點壞。」

  語氣還有些帶著尾音上翹的驕傲……驕傲什麼……等著我誇他嗎?

  我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霜骨,指尖已經不再發抖了。

  但晏清的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一口很深的井裡,過了很久才聽見落底的聲音,聽見我自己恍然大悟的輕聲。

  「怪不得他說,要往下一點。」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被雨水洗過的、乾乾淨淨的紋路。

  他說他保存得很好,沒有一點壞,像是做了很久的準備,終於等到了可以把它交出來的那一刻。

  「我的……仙骨,這麼多年都長在他的身上嗎?」

  晏清點了點頭。

  我想起我看到一切,又想起我第一次見他,折斷迷枝,迷枝帶我到他的身邊。

  —「乾枯的迷枝會帶著主人去往心生嚮往之地,而剛從樹上捉下來的新鮮迷枝會帶著主人找到屬於自己的東西,所以你覺得……」

  —你覺得,我是你的東西嗎?

  我眨了眨眼睛,是我的,是我的東西。

  我後退,撐著霜骨,劍鞘插入泥土,撐著我的脊骨站起來,我說好。

  好、好、好的。

  「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東西,還給我也好。」我問:「那他這是,魂飛魄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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