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浮雲一別
雲間不說話，安靜地靠在我的肩頭。
一切那麼的安靜，天朗氣清，溫熱的陽光落在肩頭，大街上沒有一個人推開房門。
我記得不該是這樣。
不該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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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小巷子，我在公主府的小樓里，倚著涼椅扇蒲扇的時候可以看見，看見這些居民推開門，看著小攤販掀開蒸籠，早點的香氣噴香撲鼻，白霧繚繞。
要上學堂的孩子要趁早出門，在母親的催促里和家裡的父親一起越過門檻出門，孩子要扎進四書五經的書海里，父親則要挽起袖子養家餬口……
我低下頭，我說：「我們這樣會不會擋路？」
「……」
沒有回應。
啊……
我反應過來，百鬼融魂釘是可以弒神的。
「你為什麼，不問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呢？」
「我很怨你，我放不下。」我說，只是實話實說：「為什麼對我這麼寬厚呢？為什麼願意真的賜我長生？為什麼給了我癒合傷口的能力呢？」
「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嗎？」
……
我不太習慣訴苦。
我微微歪著頭，把臉頰貼在他的發頂，空氣里淡淡血腥味，血的味道，對我的干擾已經很薄弱了。
我說：「因為我死不掉，因為我可以復活，所以我受了好多苦，因為你……我…」
唇齒輕顫，我眨了眨眼睛。
「我怨你。」
……
所以我殺了你，我用百鬼煉過的融魂釘殺你，你該承受這種痛苦，你該，你活該。
所以你死了嗎？
血腥味越來越淡了，天空下起小雨，細細密密的雨線綿軟，擦過我的眼下，似乎有一股淡淡的腥氣，我抬手，臉上濕了一片。
淋雨了。
我戳了戳雲間的手指，我說：「下雨了，起來打傘。」
……
溫巧巧跑過來，一邊跑一邊扭頭對陳既白說了些什麼，她頂著雨，站在我的面前，沉默無言。
「…小姨……你。」
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清楚。
我只看了看她的裙角，看她的裙角在微微搖晃，然後又收回目光，平靜地問：「神，或者說仙，會死嗎？」
「會。」
我說：「那雲間，應該是死了。」
溫巧巧什麼都沒說，又或者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總之她停頓了一下，才說，說：「我知道。」
「趙遠崢。」溫巧巧的語氣很認真，她說：「仙人身隕，萬物都會為其送行。」
「所以，下雨了。」
「……」
也對。
血腥味越來越淡了，他的手指也一點一點透明在我的掌心，我握了握，什麼都沒有握住，我問：「為什麼？」
溫巧巧反問：「什麼？」
我說：「為什麼死得那麼輕巧？」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正在被雨水洗去的痕跡，看著滿手的血正在被雨水一點一點地抹平。
我想起他走過來的時候，一步、兩步、三步，他走得很慢，為什麼呢？
他知道我想殺了他嗎？
他知道我從頭到尾蟄伏的算計嗎？他知道我找百鬼煉器的時候是衝著他來的嗎？
……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坐在原地，搖了搖頭。
溫巧巧撇過頭去，聲音哽咽，她說仙人對於萬物的送行，其實有選擇的權利。
「他可以像霧一樣輕飄飄散掉，也可以像冰一樣融化……但是他成為了一場雨。」
雨。
我踉踉蹌蹌地站起來，雨也將要停了，落在我的臉上毛絨絨的，又絮絮叨叨。
血液、泥土、這些在我身上的痕跡，全都被洗刷的乾乾淨淨。
·
我沿著空了王城走了很久。
溫巧巧理解我，她和陳既白一人扯著秦近山的一隻胳膊，歡天喜地換個地方折磨，和我約定落日之後在王城見門口見。
我說好。
邪祟退散後的王城顯露出一種雨後的萬籟俱靜，蟲鳴鳥音消散的乾乾淨淨。
我走近王宮，沿著長長的宮道，手裡握著一對玉鐲，這是初次見雲間的時候，他送給我的玉鐲，繞著頭髮纏在腦後。
兩個玉鐲交疊在右腕上，腳尖移動，玉鐲相撞，聲音清脆，就像有人跟著聲音，跟在我的身後，一步又一步。
我說：「很久很久之前，我喜歡一個仙人。」
天上謫仙人，衣袂飄飄，郎艷其絕，世無其二……很難不喜歡的吧？
我轉過迴廊，停在一棵海棠樹前面。
花開了滿樹，粉白色的花瓣擠在一起，像一層沒有化開的雪。
我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沾了雨水，濕漉漉的，一碰就落了一小片，貼在我的指尖上。
這棵海棠我小時候就見過，錯過的日子裡，我猜它每年都開，每年都落，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哦對，我們繞過這棵漂亮的老槐樹，會遇見一個巨大的蓮池，那裡有個很老很老的老嬤嬤，會陪著我釣魚，教我怎麼煮魚。
她會和我說我的娘親是一個很好的人，很寬厚，也很純良，她說她喜歡我的娘親，也會喜歡我。
她有問過我會喜歡什麼樣的少年郎，她說這話的時候，還把王城裡排得上號的都給我念了一遍，一個一個地問。
我都否決了。
王宮其實也不好玩了，一切都在消散淡去，花草無人照料，沒有人氣，我帶你走出王宮，走到了城門口，我記得城門口看門的是個很老很老的將軍。
我年紀小，初入王宮的時候，其實很討厭王宮，也很討厭王城，所以我總是要逃出去，趁著夜晚逃出去。
但是我不識路，總是在王城裡迷路，總是被還兼職打更的他撿回去，他語重心長，他說公主殿下為什麼老是要跑出去呢？
我說我想回家。
他說王宮就是你的家呀，為什麼要和家人分別呢？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那個時候太小了，我還不知道家人有時候也不需要看血緣，我低著頭好久都沒回答他。
現在我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了，他又死了，讓我的回答無處落地。
他總說不要和家人分開，可是他自己又自責，苟延殘喘地在世上留了很久。
我那個時候說，我說我做你的家人，我做你的孫女，我還在世上陪著你。
他說好，彎著眼睛說和我團圓。
「後來……」我慢慢地將要走到城門口，溫巧巧的影子若隱若現，我說：「他在我下葬的第七天後，自縊了。」
「雲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