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萬靈這個知行合一代言人
我看著橫舟，看著他撇過頭去、努力維持長老氣勢的樣子。
他吸鼻子的聲音在安靜的山門前面格外清晰。
我身後的弟子們早已從熱鬧轉為沉默，目光在我和橫舟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等一個確認。
連青鳥都收了翅膀，停在不遠處的欄杆上，歪著腦袋，安靜地看著這裡。
我等了一會兒，側頭看向晏清，用眼神問她。晏清沒有出聲，只搖了搖頭。
我又重新看向橫舟，他的肩膀在微微動著，像是正憋著什麼。
我知道他在等什麼，或者是他需要一個落定的回應來確認一切。
「回來了。」我開口，彎起眼睛指了指腦袋：「就是現在還想不起什麼東西，迷迷糊糊地記個大概。」
聲音不大，剛好夠他聽見。
他肩膀猛地鬆了，轉過來看著我，臉上還殘留著一絲沒有完全收好的濕潤痕跡，卻硬是彎了彎嘴角：「回來就好，有什麼缺的和我說，師妹以前的住處還在，沒動過，就等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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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又像是被自己冒出來的話燙到似的，補了一句：「床單被褥都是新的，我讓弟子曬過了。」
我點了點頭，他後面的弟子看見他先開了口，也一個一個湊上來。
有人拿出一包糕點，有人塞過來一把新鮮摘的梔子花，有人遞過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披風，說是怕山里風大。
我接過那件披風，低頭看了一眼領口內側，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橫舟在旁邊瞥了一眼，又小聲說：「是我縫的，你以前喜歡。」
我摸了摸那朵小花，指尖順著針腳走過，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披風披上了。
風從山間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
我突然就對萬靈感到好奇，對我的曾經而感到好奇。
.
於是在萬眾矚目的情況下，我吃完了飯，想著扯著溫巧巧陪我走兩圈，但我的眼神剛飄過去的時候，就被晏清截住了。
她摁下了溫巧巧，自己站了起來，拎了一盒糕點，走出門來，到了我的跟前。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我和晏清正走在後山那條鋪滿碎石子的小徑上。
風從林間穿過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吹得兩旁的草葉輕輕擺動，像是有人正貼著地面走過。
我走得很慢，晏清走在我旁邊，步子也不急。
「以前也這樣走過？」我問。
她點了點頭：「經常。」
她停了一下，「你以前喜歡在月圓的時候拉著我出來走，說月光曬著舒服。」
我抬頭看了看天上那輪月亮，圓得很完整，並且很亮，掛在那裡，像一隻盛滿了水的碗，隨時會傾覆下來。
「確實舒服。」
她頓了頓，又說：「有一回你走累了，坐在那棵老槐樹底下說要歇腳，我坐下來陪你。你靠著一截露出來的樹根，靠著靠著就睡著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想像那個人睡著的樣子。
我換了個話題，問她：「我是不是很麻煩？」
她想了想，又搖了搖頭，把食盒遞過來，盒蓋還微微透出一絲熱氣，「你吃飯的時候沒怎麼動那碟桂花糕，我讓廚房重新蒸了一盒，少放了糖。」
「做糕點的是張二狗，你記得嗎？」她說，「他聽說你回來了，很高興，說這是他的畢生絕技，必須吊打你吃過的荷葉餅。」
我莫名笑起來，手指捏著桂花糕，問：「萬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在你們的眼裡。」
晏清沒有說話，像是在思索，而我想起了在幻境裡有過一面之緣的萬靈。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慢嚼著，等那陣甜味在嘴裡散開，才開口問：「萬靈這個人，是不是有點呆呆的？」
晏清低著頭，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想萬靈。
「呆呆的，」她重複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也淡淡的。」
她的聲音里有種說不清的柔軟，盯著我：「你不會主動找人說話，但別人來找你的時候，你會認真地聽。你不太記得別人的名字，但你會記得他們喜歡吃什麼。」
她說，「有一回一個剛入門的弟子在後山迷了路，你把他帶回來，給他煮了一碗麵。後來他每次見你都要說一遍這事。」
「說什麼？」
「說萬靈仙子煮的面不是很好吃，但仙子很好。」
我聽著，忍不住笑起來，指尖在桂花糕的邊緣輕輕碾過，撒下幾粒細碎的糖屑。
「那你呢？」我問，「你剛入山的時候，我也給你煮過面嗎？」
晏清搖了搖頭，說：「你給了我一把劍。」
她的聲音在月光里顯得很平靜，「你從庫房裡翻出一把霜骨，你說它放了很多年了，一直在等我。」
她彎了一下嘴角，「你那個時候說話的語氣，也淡淡的，像在說一件你已經打算了很久的事。」
風從後山灌下來，吹得她肩頭的發尾輕輕晃了晃。
我看著她，想像那個站在庫房門口、把劍遞給她的人。
那人說話淡淡，做事也淡淡，像是早就習慣了替別人留意那些他們自己還沒有留意到的事。
她又開口：「你對誰都好，有時候好到別人都不知道你在好。」
她的聲音在夜色里散開，「你做事是不求回報的，你只是覺得應該做，然後就做了。」
我說：「這簡直就是知行合一的代言人。」
晏清點了點頭，我們之間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我想了想，輕聲問：「那雲間呢？我對他，也這樣淡淡的好嗎？」
晏清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棵歪脖子樹上，回答得真情實意：「你對他不太一樣，你對他好得明目張胆，你會特意給他留一碟糕點，你會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那是給他的，你替他擋過一道天雷，也是當著所有人的面。」
她說，語氣平淡，「你把好東西都留給他，生怕他不知道。」
「你喜歡他，你就會說清楚，全天下知道也沒關係。」
「啊……」我說：「那還真是，轟轟烈烈啊。」
……
提及雲間，我總是不知道該怎麼疏通胸口堵著的那團氣。
「尾江長老明天回來。」晏清突然說，「或許他有辦法。」
「什麼辦法？」
「關於他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