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人和妖 為什麼要在一起呢?


  橫舟推開藥廬的門時,尾江正蹲在床邊的矮凳上,手裡捏著一片剛摘下來的草藥葉子,已經揉碎了,還沒有放下。

  他聽見腳步聲,側過頭來,沒有說話,只是朝床邊微微偏了一下下巴。

  

  橫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野渡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露出來的手臂擱在被子外面。

  他的面色比橫舟上一次見到時更白了,眼窩陷下去一些,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瞼上,整個人病態消瘦得可怕。

  橫舟在床邊站定,沒有出聲。

  反倒是野渡發現了他,閉著眼睛叫他的名字,聲音低低的:「橫舟?」

  「大師兄,我在。」橫舟說著,撩開衣袍在他身側的椅子上坐下,有些急切地問:「大師兄你感覺怎麼樣?身上還疼不疼?那天發生了什麼?」

  野渡微微皺起眉,尾江見狀,放下了手上的東西走了過來,神情不大讚同:「你大師兄還病著呢,我能讓他醒來已經是不容易了,你別耗他的心神。」

  「哦哦。」橫舟低下頭去,看著野渡垂在被子上的手指,看他微微蜷著手指,嘟囔著:「我這不是擔心師兄嗎,萬一這是修了魔道的大妖怎麼辦,如果不是心魔入侵,大師兄又怎麼會這樣?」

  他這話說得沒錯,修道之人如果讓修了魔道的妖留下了詛咒,不僅會阻礙修道,更有可能滋生出心魔來,長此以往得拖垮身體。

  而橫舟在整治心魔這一方面,講究的一向是抓出那隻下了藥的藥,連著符咒帶法器一套招呼,往死里打,擒賊先擒王就不必再擔憂。

  尾江無疑是了解他的,手扶著額無語了一陣,搖了搖頭:「你先別管這些打打殺殺的了,大師兄這裡有我看著,你不如去看看師妹有沒有需要的,你去給她送過去。」

  尾江這話剛落,躺在床上的野渡有了較為強烈的反應,他的手指動了動,有些費力地問:「師…師妹…阿遠怎麼了?」

  橫舟見狀,伸手替他攏了攏被角,嘆了口氣搖頭道:「阿遠當然沒事,她最近撿了只小狐狸,喜歡得不得了,有沒有事就盯在腦袋上到處跑。」

  「當然那小狐狸能化形,長得也不錯,尾江已經給師尊寫信了,快的話,下個月二十七是個好日子來著……」

  橫舟越說越給自己說起勁了,腦袋裡浮現出萬靈的樣子,想起昨天晚上萬靈還跟他說要在逍遙山上種桃樹,希望來年能結果。

  那個樣子,那雙眼睛裡亮晶晶的,比過去鮮活不少。

  他想起來就覺得一片柔軟,忍不住拍了拍床道:「要是他倆下個月二十七號定親成婚,也算是給逍遙山平添一門喜事,也算是給師兄你沖喜了!」

  野渡的手指在被面上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那句「沖喜」輕輕碰了一下還沒有完全癒合的傷口。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橫舟臉上,目光深究,像是要仔仔細細辨認他說的每一個字。

  於是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被水浸透過的啞:「阿遠……要成親了?和那隻,她認識的狐狸?」

  橫舟又替他蓋好被子,說:「還沒定下來,但她抱著那隻狐狸滿山跑,我們看大概是跑不掉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聲音不自覺放輕了一些,「她昨晚還說要種桃樹,說等來年結果了要請我們吃。」

  野渡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向窗外那片被光浸透的樹葉上。

  尾江站在床尾,沒有接話。

  橫舟看了看野渡的臉色,覺得有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哪裡不對,想了半天只覺得,大抵是師兄也覺得阿遠只配一隻狐狸的話,有些太委屈了。

  「咳咳……」尾江一陣咳嗽,打破了有些僵持的場景,他用手掩著唇,低聲道:「橫舟,你還是先去給師尊寫信吧,順道再去看看萬靈還需要些什麼,記得提醒她要去月巡山取劍。」

  橫舟不疑有他,點了點頭和野渡告別,就退出去了。

  直到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尾江因為咳嗽而彎起的身子才慢慢站直,平靜的臉上沒有一絲不適。

  他微微轉身,衝著床上躺著的人嘆了口氣:「師兄,過去的事情別再想了,妖與人也並沒有什麼不好,更何況,這似乎也是師妹命中注定的緣。」

  野渡的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

  「妖就是妖,人就是人,二者能夠和諧共處,就已經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了,怎麼還能夠違背天意去結緣成親?」

  尾江倒是也不生氣,他是黃越歇撿來養大的第二個孩子,和野渡相處的時間更久,感情也不可避免地更深厚些,一些他不願提及的往事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些。

  所以他沒有多說些什麼,他只笑著打圓場:「師兄還真是疼愛小師妹,白雲間雖然是妖,但該為師妹準備好的,我都備得整整齊齊。」

  「還有橫舟,這小子連夜煉了個法器,說是專門針對負心郎的,白雲間要是敢算計小師妹,橫舟做的法器非要他半條命不可。」

  他說:「師兄,妖和人的緣分,我想也不僅僅只是淺嘗即止。」

  「……」

  不知道過了多久,尾江盯著窗外,看著一片葉子被風吹下枝頭,飄飄蕩蕩的遠去,像是一件所有人都覺得唏噓的往事,所以默契地不再提,只通過些隻言片語去提醒,去暗示。

  「尾江,我已經不去想那件事很久了。」野渡的聲音輕輕的,從尾江的身後飄過來,一圈又一圈,他說:「我母親被妖害死的事情,我早就不去想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只是我母親被妖害死的時候,我還沒學會結印。」

  「我看著她倒下去,看著那道影子從她身上退出去,退進夜色里。」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已經很久沒有被翻開的舊帳,「我知道那不是所有妖都會做的事,可我還是會想,如果那天她遇到的是一個人,也許她還能活。」

  「人有人的壽命,妖也有妖的路要走,兩個人為什麼非要攪和到一塊呢?」

  他問,又好像沒再問。

  尾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慢慢地朝著門外走去,只說了句:「師兄,你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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