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我們是什麼身份?


  這樣的問題,讓謝富貴沒有第一時間出聲。

  他驚愕地盯著謝老大,那雙眼睛中明顯帶著難以置信的情緒。

  半晌之後,謝富貴才指著謝老大,結結巴巴地說。

  「先生,你這個話……你這話很危險!這是什麼意思?我們為什麼要知道太平會怎麼樣!」

  謝老大看起來對謝富貴的反應沒有多少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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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將已經做好的狗皮膏藥都收拾好,放進一個木箱中,隨後站起身來,看向院子一旁的一棵新栽的棗樹。

  「我們住在這裡快兩個月了,中間那些新匪一共來了幾次?」

  謝富貴緊盯著謝老大,臉色變得陰晴不定,沒有出聲。

  一旁手中拿著木頭的謝老三卻悶聲說道:「七次,來了七次。」

  謝老大臉色平靜。

  「第一次來,是我們買下這棟院子的時候,當時需要在新匪那的管理組織登記。富貴,你下意識想要掏錢上貢,來到房子這驗收的新匪,那名新匪是怎麼做的?」

  謝富貴還是沒出聲,他的後背已經抵住了圍牆,臉色蒼白。  最後還是謝老三回話。

  「他不僅沒收我們的錢,還送了我們一籃子棗,以及一棵棗樹,說是恭喜我們喬遷的禮物。」

  謝老大嘆息一聲。

  「當時我們疑神疑鬼,以為自己出錢的方式沒出對,和周圍的那些鄰居一直都在打聽,到底該用什麼門路才能把錢送上去。」

  「結果發現,那些新搬來的,每個人的遭遇基本都如此,新匪真的一分錢也沒收。」

  「第二次見新匪,就是見到太子的那一天。」

  「為什麼鄰居要請太子吃飯?因為在那不遠的新匪宿舍中,平時已經很忙的新匪,在閒暇的時候,居然還要教巷子裡的這些孩子讀書識字,他們居然還要當教書先生!」

  謝老大說到這,忍不住笑了一聲,那笑聲並不是譏諷,也沒有什麼開心,只是感到一陣荒謬。

  「新匪哪一個不是職業者?除了新匪,那些後來加入新匪的人,哪一個又都不是職業者?」

  「可什麼地方的職業者會免費幫下面的泥腿子蓋房子種地?教泥腿子孩子讀書,甚至想要教那些泥腿子本人讀書?」

  「第三次新匪來這還是太子,我們當時以為太子都沒有變化,他將我們的賄賂收了,事也會辦,就算事沒辦,也更加證明了新匪中的這些人不全都是讓人噁心的爛好人,裡面有很多濫竽充數,混跡在其中想要為自己獲取利益的同類。」

  「可太子反過來卻又把錢送回來,告訴我們事辦不了,你們傻嗎?我傻嗎?新匪們連釣魚都不會釣!」  他的話讓謝老三和謝富貴不由得都低垂下了眼睛。

  謝老大這時的聲音已經變得冷淡起來。

  「太子明顯是發現我們不對了,他上報給了那些新匪。」

  「但是我們的身份背景又太過乾淨,新匪怎麼也查不出什麼問題來,所以就只能讓太子先把錢送回來,讓他穩住我們,繼續觀察我們有什麼特殊。」

  「但誰家送錢做事,事沒做成還把錢還回來的?收受過賄賂的都明白,錢是敲門磚,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買的是一個機會,不管事辦沒辦成,怎麼都不可能再把錢退回來。」

  「可太子就真的把錢退回來了!」

  「這是第三次,第四次呢?第四次是什麼?」

  謝老三這時開口了,他低聲道。

  「我們為了不引起注意,又去打聽西市那邊的商鋪怎麼買,最後知道是要去太平會那邊參加搖號,搖中的才有資格買到西市的商鋪。」

  謝老大轉頭看向謝富貴。

  「去搖號的人是你,當時你怎麼說的?你說新匪這是巧立名目,當了綠茶還想立牌坊,所謂的搖號根本就是看誰花的錢多而已,我們的錢沒送上去,最後肯定也只是去做做樣子,裝一下罷了。」

  「結果呢?」  謝富貴依舊沒出聲,他抿著嘴,像是嘴裡面藏著什麼東西,只要一張口就要把那東西弄丟了一樣。

  還是謝老三替謝富貴做出了回答。

  「我們搖中了,給太子錢,新匪那些人不要,什麼錢都沒給,只是去抽個名額,就免費抽中了。」

  謝老大輕聲道。

  「是的,什麼錢都沒給,免費抽中的。」

  「抽中之後,我們以為後來那些新匪會獅子大開口,西市的商鋪貴到天價上去,結果它和其他街市的商鋪幾乎沒有什麼差價。」

  「第五次新匪來是什麼時候?」

  「第五次,原本我們根本就沒想真的能把這所謂的正骨醫館開出來,結果最後鋪子到手了,租金也交了,膏藥也做了,不開是不行了。」

  「我們準備去開的時候,有個新匪找到我們,給我們說什麼?說要看看我們的接骨正骨的手藝到底怎麼樣。」

  「當時富貴你慌了,是嗎?」

  「按照以往我們的經驗,這個時候被軍老爺看中,我們私底下有手藝,絕不是什麼好事,反而是天大的麻煩。」

  「只要被發現有真本事,那些軍老爺恨不得當場把我們擄走,當免費勞力,給他們自己當立功牌。」  「但我當時抱著不管以什麼樣的形式,能混進這幫新匪們內部,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的心態,把這接骨正骨的真本事展示給了他看。」

  「他果然很高興,要帶著我走,嘴上說著照顧我們新開的正骨醫館的生意,實際上,背地裡不知道要把我們當免費勞力白嫖多久?」

  「我們都是這樣想的,是吧?富貴,還有老三。」

  謝富貴就像失了魂一樣倚在牆邊,眼神空洞,嘴也死死地抿著,沒什麼動靜。

  謝老三則沉默地點了點頭。

  「結果我跟著他去了,跟著那名新匪去了鄉下。」

  「路上我才知道他到底想喊我過去幫什麼忙,原來是到春耕了,呂縣鄉下有很多農民在種地的時候難免會遇到磕磕碰碰,出現骨頭脫臼、積勞一類的問題。」

  「新匪們的人數還是太少了,他們沒辦法照顧得這麼全,於是就將呂縣縣城內能叫得上號的、有手藝的郎中,都花錢雇了過去,免費給那些農民看病。」

  「免費,給泥腿子看病。」

  又重複說了一遍這樣的話,謝老大臉上又一次出現了那荒謬的笑容。

  他搖了搖頭。

  「我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也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事。在其他地方,別說免費給泥腿子看病了,泥腿子都要餓死了,上面的人也都捨不得把一粒米送出來!」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他們會說什麼?白花花的銀元,好好的糧食就這樣送給了窮人,這不是浪費嗎!」

  「新匪們做的這些事,難道不是浪費嗎?」

  「我那一天都很迷茫,都很糊塗。」

  「我自以為我平時已經看透了這世間很多的道理,明白了那些人種種行為,一切自私自利,都是人最天生的本性,是人生來就有的。」

  「可如果自私自利是人性的話,眼前這一幕又是什麼呢?也是人性?」

  「如果兩個都是人性,那麼自私自利和大公無私到底哪個才是真正人與生俱來的呢?」

  「我想不通這樣的道理。」

  「顧先生教我們的,告訴我們說的,自私自利才是人性。」

  「我們要做的事就是成立一個集權的、先進的立憲王朝,用制度與法律壓制住這種人天生就有的黑暗面。」

  「但呂縣現在正在建立他們的制度,在制度還沒有建立起來,法律還沒完善的時候,他們的自私自利,天生的自私自利,又是怎麼被壓制的呢?」

  這樣的問題讓一旁的兩個人誰都說不出話來。  但謝老大看起來也一點沒有真的指望他們能做出什麼回答的意思,他只是繼續自己輕聲道。

  「那一天回來的路上,我想問那個新匪,這個問題他們又是怎麼想的?」

  「但最後我還是沒問出來,活幹了,他們也確實是在照顧我們剛開張,這個硬著頭皮開張的醫館的生意,代替那些泥腿子,付給了我們錢。」

  「我們那個醫館甚至招牌都還沒打,柜子還沒做的時候,收入就已經來了。」

  「可我們和那些新匪非親非故,在此之前從未相識,送錢他們不要,賄賂他們不收,免費的勞力他們也不用。」

  「到底是我們的問題,還是呂縣這個世道真就和外面不一樣?」

  謝老大目光重新盯上謝富貴的眼睛。

  「第六次、第七次我就不說了。」

  「新匪一次是看到我們的醫館久久沒能開張,主動來問我們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

  「第七次來,就是我們當時應付說是因為暫時沒找到合適的能打牌匾的師傅,他們用低價替我們做了一張牌匾。」

  「這些新匪在呂縣當然也有罵聲,但罵他們的都是什麼人?那些被絞死的地主的家人,原本想要趁機侵占土地,結果被重新劃分,沒能得逞的奸人,想要藉機哄抬市場,加價賣糧的商人,都是這樣的人在罵他們。」

  「這樣的人罵他們,會讓他們的名譽受損嗎?只有無知者才會被這樣的罵聲帶動。」  「明事理的人都知道,這樣的罵聲不僅帶不來半點詆毀,反而證明了他們做的是對的。」

  「你說呢?富貴。」

  這次,謝富貴終於沒有再沉默了。

  他蠕動著嘴唇,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了第一句話。

  「你別忘了,我們,我們是什麼身份?到這來是幹什麼的!」

  聽到這樣的問題,謝老大只是輕笑一聲,他認真地和謝富貴的眼睛對視。

  「你說的沒錯,這個問題一點錯都沒有。」

  「那我來問你一遍,謝富貴。」

  「你還記得我們到底是什麼身份嗎?」

  謝富貴尖叫起來,他的聲音尖厲,忍不住加大音量。

  「我們!我們反正不是來這裡真的開醫館的!」

  「我們是這幫新匪的敵人,是他們要抓起來,開會審判的那些人!」  「真是如此嗎?」

  謝老大只是邁開步子,走到了謝富貴面前,和他越來越近。

  「怎麼不是如此!」

  「我們是什麼人?你真的忘了嗎?」

  謝老大逼問著他。

  「我覺得是你忘了,我們到底是什麼人?你是不是已經忘了?」

  「那個原本在老家本本分分開著布行,想要靠著自己的一手手藝吃飯,結果被縣裡面的軍官強行將家產吞併,弄得家破人亡的謝富貴是什麼人?」

  「是泥腿子還是大老爺?是明光社,還是平民百姓!」

  被這樣的質問聲逼迫得近乎呼吸都沒辦法再進行了。

  謝富貴的目光不敢和謝老大對視,眼神低垂著,雙拳緊緊地握了起來。

  一旁的謝老三看到這一幕,也從原本蹲著的身形站了起來。

  他看起來有些無措,想要阻止兩人之間的衝突,可又不知道從何開口。  直到這時,謝老大才忽然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背對著謝富貴和謝老三兩人,用和剛才相比已經平靜得多的聲音最後說道。

  「你們別誤會,我說這些不是有什麼別的想法,而是這些天在呂縣看到的這些事,讓我有些有感而發而已。」

  「太子確實有問題,他的思想明顯已經被呂縣的這些新匪同化了,但他能安穩地待在新匪核心圈子,這對顧先生和明光社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聽到這,謝老三和謝富貴全都抬起頭看向了謝老大的背影。

  謝老大邁出步子,朝著屋內走去,他的聲音最後傳來。

  「顧先生正在忙碌著和後金聯繫,想要利用後金開始復辟的最新計劃。」

  「太子對我們很重要,但在真正達成復辟的條件之前,太子的安全必須要保證,身份也必須隱藏。」

  「現在他在呂縣,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只要我們在這看住太子,顧先生那邊,他們就可以放手去做明光社如今主要去做的事。」

  這時,謝富貴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可就算之後復辟的條件達成了,太子現在這個情況,他還能……」

  走到屋子門檐前時,謝老大聽到了謝富貴這番話,他的腳步頓了頓,在門前駐足了片刻,隨後才重新邁出步子走進了屋。

  那淡淡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來。  「當皇帝,沒有比這更大的誘惑了,而且就算太子能抵擋住這樣的誘惑,也無所謂。」

  「顧先生想要復辟的王朝,從來都不是什麼舊王朝了,君主只要能凝聚民眾的信心與意志,在最上面當個吉祥物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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