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我們是一樣的人
對於明光社,張絕並不缺乏了解。早在剛到魯城,認識南明朗的時候,張絕便從他那得知了關於明光社最高領導者顧大這個角色。
無論是傳言,還是現實親眼見到,顧大給人的直接感覺,和明光社這個在整個神州以反社會、濫殺、暴虐著稱的組織形象,都極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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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教書先生,即使如今神州已經正在逐步從封建王朝中邁向進步和文明。
可神州很多地方還有不少類似於顧大現在這身打扮的教書匠存在,只有他頭頂的那副高冠比較顯眼。
而顧大身邊的那個盔甲壯漢,則更是引人注目了。
從南明朗的故事中,張絕知道在很久很久之前,這名盔甲壯漢就已經跟在顧大身邊。
他像是身兼護衛的角色,與顧大形影不離。
而在傳聞中,顧大不管出現在哪,身邊也一定會跟著他。
但誰都沒有真正見過顧大,或者他身邊這位盔甲護衛出手過,或許有見過他們出手的人,但這些人都已經長眠地下,不會再說話了。
但張絕並沒有被顧大他們的外表、形象、話語所欺騙。
從一開始在江寧時,張絕就和明光社的人打過交道。
他對這個組織從上到下都只有一種觀感,他的每一位成員都是瘋子,都是極端的、癲狂的、徹頭徹尾的瘋子。 而作為這群瘋子的首領,這個叫做顧大的男人,當然也不可能是例外,他只能是一個更恐怖的瘋子。
毫無疑問,不管是顧大還是顧大身邊那個身著盔甲的壯漢,他們必定都是和安煥然一樣,是如今新法界限內觸摸到頂層,只是礙於新法層級不夠而沒有進階的最強者。
大職業者也有三個職級,從低到高分別為正職、勛職、冠職。
眼下堵在了張絕面前的這兩個人,顯而易見的,他們都是冠職。
在一般職業者當中,一個大職級的差距都猶如天塹,而在大職業者的三個職級中,大職級的差距只會更大,更別說眼前這兩個人比張絕要整整高出兩個大職級。
張絕雖然臉色上沒有什麼變化,依舊平靜,面無表情,可他心中卻已然沉到了谷底,大腦開始瘋狂思索起來。
他沒料到顧大來的這麼快。
在之前院子中偷聽到顧二和顧三的話時,他便提前了解到,顧大可能會來,只是具體什麼時候,連當事人的顧二顧三也都不清楚。
而張絕的運氣顯然並不好,顧大不僅來了,而且來的很及時,就在張絕和齊霽剛發現墨家遺蹟的這個時間,不僅堵住了他們,還直接地叫出了張絕的真正身份。
只是看對方沒有直接動手的樣子,張絕心中不免又升起了一些僥倖,他開口道:「你就是那位顧先生?」
聽到張絕謹慎的發言,顧大淡然一笑。
「明光社內的同道大多數稱呼我為大先生,外面的人則管我叫顧先生居多。」 「當然名字只是一個代號而已,帶不帶先生都一樣,你也可以直接管我叫顧大。」
他的語氣看起來很和藹,也很平易近人,身上就和上賢夫子一樣,絲毫沒有這個世界最強者、身為冠職大職業者的架子。
但張絕卻沒有半點放鬆,他的背後不知在何時已然被汗水浸濕,只是表面上,他並沒有將這樣的緊張表現出來。
「既然你認出了我是誰,你該知道,在江寧城的時候,我是因為什麼死的,也該明白,我剛剛殺了誰?」
張絕聲音中夾雜著一絲寒意,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從顧大的臉上轉移開。
在問出這些話時,就是想要從顧大臉上捕捉出一絲能看出他此刻心情的情緒來。
然而顧大從始至終,那淡然的臉色都沒什麼變化,甚至在聽完張絕的話後,嘴角微微上揚,輕笑了一聲。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覺得我們之間有仇,我在這裡,或者說我來到了這,我應該殺了你,為我明光社的那些同道們報仇,對嗎?」
張絕輕聲道:「這難道不應該嗎?」
顧大搖了搖頭,他看起來對張絕的話不以為然:「我還以為太平道的大賢良師思想會和那些世俗的庸人不一樣。」
在他說出這個稱號的時候,張絕全身的汗毛都炸起來了。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對方能猜到他張紹先就是張絕,這一點張絕沒有多少太過震驚,然而,大賢良師這個身份,卻一直都是保密的。
在北行途中,除了大賢良師姓張這個消息被傳出去外,其他任何相關信息,就算是在新夫子和太平會內部,也都是機密中的機密。
見過張絕的人不在少數,可以如今這個時代,信息傳播途徑,再加上大賢良師的身份從未有照片畫像流傳出去的情況,能直接認出張絕身份的人,確實讓張絕感到震驚無比。
只是雖然身體緊繃,出現了反應,但張絕的目光依舊冷峻,臉上始終沒有將心中的震驚表現出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顧大仍是在微笑。
「你不用擔心我這是在詐你,那種小伎倆,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沒有意義。」
「如果我是真的對你身份有懷疑的話,我可以有很多種方法來進行驗證。而現在我沒有這樣做,就代表我已經確定你所有的身份了,張絕。」
顧大將兩條手揣進了寬大的衣袖中,他身形筆直,下巴上的鬍鬚伴隨著地下的冷風飄蕩,那溫和、自信、明朗的笑容,看起來就像一個親切和善的長輩。
「你在江寧留下的墓,我們的人偷挖出來過,裡面沒有你的屍體,只有兩具彭城駐派夫子的屍體。」
「真正的張絕早就去了魯城,去追尋失蹤的劉光行的屍體去了。」
「衛十六殘留的後手,將劉光行的屍體帶到魯城後,羅憲就進行了接收。」 「對於那具屍體初步的研究數據,羅憲也在第一時間傳回到了北境的明光社總部。」
「後來魯城發生的那些事,大家都知道,那些公允夫子和我們合作研究的屍體被發現、帶離,其中就有最關鍵的一具——劉光行。」
「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人會對一個車夫的屍體如此感興趣,且如此執著?」
「在之後新夫子脫離了魯城,姓白的自願被束縛在大聖堂。」
「這時,一位姓張的、號大賢良師的人,成為了帶領新夫子隊伍的領導者。」
「原本僅次於上賢夫子的三位大夫子,甘願屈居他之下。」
「而這位姓張的大賢良師在北行途中,已經展露了種種遠超一般職業者所能想像的手段。」
「如果我所估不錯的話,滄海陳博濤其實並沒有拿到所有人都認為他已經拿到手的新令。」
「王烈被你騙了,他一開始搶到的新令是真的,但那個真正的新令上,卻被你用舊法煉化,接著可以在所修新法人根本理解不了的手段中,重新將其收走。」
「而他回去後面對陳博濤卻又百口莫辯,於是才有了現在的王烈被逼出滄海。」
顧大的目光也一直在盯著張絕,他像是想要也從張絕的臉色上看出些什麼來。
然而,在他說出了這些之後,張絕的臉色也依舊毫無表情,只是冷臉與顧大對視,對他做出的這些判斷與結論,沒有任何回應。 顧大看起來也並不著急。
他不急著從張絕這找到什麼情緒價值,也沒指望在說出這些在他看來就是真相的話之後,張絕會表現出什麼惱羞成怒、暴跳如雷的情緒來。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他不僅不會有任何的心情愉悅,反而會感到失望。
此時他看向張絕的目光,帶著一股相當的欣賞,那是一種對於同類的欣賞。
「張絕,我其實有你全部的資料,或者說,在一開始知道你修成了舊法之後,我就派人在江南找到了很多關於你的信息。」
「從前的你根本不是這樣。」
「那個時候,你在預科學院中,甚至沒資格成為職業者,將要被驅逐出學校,是你在校長門前跪了一夜,他才願意給了你新一年的機會。」
「就在給了你這次機會後,在去年的年中旬,你整個人卻像變了個樣一樣。」
顧大那緩慢的話語在整個地下迴蕩。
他看起來並不是一個話多的人,可面對張絕,他像是又願意多費口舌,只是覺得這件事值得他如此這樣做。
「按照我的線報,安煥然對你這樣的改變,其實也有懷疑。」
「對於我們這樣的人來說,新法修的其實就是人。」 「因為是人才能組成社會,對於人的情緒、精神上的變化,沒有比我們這些站在新法最頂端的人更清楚了。」
「一個人在沒有經歷重大變故,有重大打擊的情況下,他的性格很難,甚至可以說幾乎不可能有近乎天翻地覆的逆轉。」
「但你偏偏就在去年年中產生了這樣的變化。」
「我有很多種猜測,有可能是你接受了什麼舊法的傳承,覺醒了一些傳承的宿慧,也有可能是你有了其他的一些機遇,收到了別人的人生與記憶。」
「不管怎麼說,也就從那個時候開始,你就已經註定與這個世界其他絕大部分的平凡人區分開,不一樣了。」
「但明明已經做出的區分,你卻依舊願意為了一個巷子周圍,那些沒有多少交情的鄰居,做出了很多事。」
「而且難得可貴的是,在那一開始你連法都還沒修成的時候,你也沒有好高騖遠,和那些學生一樣,扯什麼為國為民的大道理,而是在以力所能及的小事,開始在幫助他們。」
「之後修成了法,不一定是新法的法,做的就更多了。」
「從江寧一直到魯城,從魯城一直到京畿,從京畿一直到呂縣,最後到現在,你做了很多很多,很多和現行新法完全不相符,甚至相逆的事情。」
說到這,顧大的眼睛終於有了些許變化,他微微眯了起來,那雙從眼帘中透出的目光,帶著一股莫名的銳利與發亮。
「然而,如此行為不僅沒有讓你的修為倒退,反而展露出了遠超其他人的修行速度。」
「去年年中,你還沒能轉職,還在為成為職業者而發愁。」 「可在今年年中,這才過去了僅僅一年,你就已經跨越了一般職業者的三個大職級,到現在成為了正職。」
「如果這樣的事情要是傳了出去,別說整個神州,整個世界的新法職業者,每個人都會為此恐懼,這個速度太驚人了,實在是太驚人了。」
張絕聽他說了這麼多,這時終於重新開口了。
「所以,你想說什麼?」
顧大對視著張絕的眼睛,直截了當地開口道。
「我們是同一類人,張絕,你和我,我們是一樣的,我們都在為了改變這個世界而努力,而且已經實質地做出了一部分功勞,有了改變它的機會。」
「這不像是姓白的那個喜歡做白日夢的傢伙一樣,只有想法,卻始終找不到能踐行想法的行動。」
「既然我們不謀而合,目標一致,我們為什麼不能成為最忠誠、最親密的同道道友呢?」
他如此直言不諱地發出邀請,讓張絕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像是想要譏諷,又像是想要冷笑,但因為始終維持著那面無表情的臉色,所以最終張絕還是什麼樣的笑容都沒表露出來,他只是反問道。
「你不是已經知道我就是大賢良師了嗎?既然知道大賢良師,那麼不可能沒對現在的太平會有了解?」
顧大對此欣然道。 「當然。」
「呂縣的太平會,以底層百姓為中心,以服務、以集體、以奉獻為主,不強調新法的利己,反而強調與新法違背的利他。」
「太平會現在依舊打著公允法的名號,但實際上早就已經是在舉著公允法,反公允法了。」
張絕繼續冷聲問道。
「既然你知道,那你為什麼還能說得出口,我們是一路人呢?」
顧大聽到這個問題,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你在一開始認識楊百里的時候,就應該知道了,其實從一開始,姓白的和我們就是一路人。」
「只是當時他們的想法太天真,空有理論,卻根本沒有實踐的基礎。所以當時的他們是禍害整個神州最大的根源,這是毫無疑問的,所以我們最後才會分道揚鑣。」
「可現在,太平會的路還只是空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