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墨家


  對於齊霽到底是怎麼來的,她是如何被送到了一望無際的太空,又是怎麼在太空待了如此之久,這麼做的一切又都是為了什麼,張絕不可能不好奇。

  在齊霽剛把他從墳墓中挖出來的時候,剛得知她的來歷,張絕便已然想問出這一系列的問題。

  那個時候,齊霽自己卻不願意多說什麼,直到現在也不需要齊霽自己有什麼說明了。

  在這封先秦時期,墨家最後一任鉅子留下的信里,已經將一切都解答了。

  法的變更,自古就有。

  甚至在先秦時期的那一次,都不是第一次。

  當時的先秦鍊氣士,諸子百家,除了墨家以外,還有諸多流派。

  

  人們察覺到了,他們所修行的世道,正在悄然發生著改變。

  而這樣改變的源頭則來自於那愈加強盛、正在征戰六國,試圖統一神州的秦。

  於是很多不同的鍊氣士流派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他們都在為存續自身的修為、道統、知識而做出不同的努力。

  墨家也正是其中之一。  和其他那些流派所選擇的,以適應神州大地如今的世道產生的改變而進行努力所不同,時任鉅子的目光最終放在了他們頭頂的那片天空。

  這個世界的墨家和張絕前世記憶中那個墨家一樣,在機關術方面有著超乎當前時代的造詣,他們的機關術在當時已經有了能夠觸及太空的技巧。

  而墨家的理念,對鬼神之說一直都是相信其存在的。

  他們認為現在法的更替,就有可能是與那玄而又玄的鬼神有關。

  他們頭頂那片從未有人觸及過的天空,或許就是鬼神所隱藏操控人世間的世界。

  於是當時的墨家有了一個構想,一個試圖讓人與鬼神的世界連接到一起的構想。

  發揮出墨家機關術的全部精髓造詣,製造出一個可以受到太空招引,反作用地心重力的機關。

  接著將達到墨家鍊氣術最高水平的人,送到那個擁有鬼神的世界,以求完成對這個世界真理的探尋與了解。

  沒錯,與其他那些先秦鍊氣士流派不同,墨家所做的這一切,本質並不是為了維護住他們所修的法與世界。

  在鉅子眼中,先秦鍊氣士逐漸消弭的跡象,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不一定是個壞事。

  正是因為先秦鍊氣士每個人的流派思想道理不同,也間接導致神州大地戰亂攻伐頻發。

  如果有一種新的、統一的法代替了先秦時期混亂的、分屬不同的法,那麼對於這片土地來說,就是最好的進步。  所以,他們想要嘗試連通天空,那個悄悄改變大地,操控世人生活修煉的鬼神之土。

  最大的目的是為了探究世界的真相,了解鬼神是不是真的存在,又是不是真的對他們現在所屬的世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所有的一切。

  這是墨家鍊氣士們,在他們臨近消亡之前的最後一搏。

  他們願意接受傳承斷絕、法也一起跟著消散的結局,但只希望在走向這最後的結局之前,想要看一眼這個世界的真相。

  齊霽就是那個被選中的人。

  她是墨家最後一任鉅子收下的第一個徒弟,也是最年輕的一個徒弟。

  年僅8歲時,就跟在鉅子身邊,修行墨家鍊氣術。

  等到秦皇帝一統六國時,她才只有17歲。

  在同代弟子當中,齊霽的修為也是最高的,達到了足以超過鉅子的程度。

  也同樣是她,修成了墨家的獨特鍊氣術,與墨家的機關術相配合,可以在理論上達到傳說中斂氣凝神的最高境界。

  但這些只是理論上和猜測的結果,實際最後,他們的計劃能不能成功?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齊霽又可不可以真的到達鬼神的世界,存活下來?

  一切又都是未知的,並且最終失敗的概率很大。

  有可能天上並不像墨家他們想的那樣,是鬼神的居所。

  又有可能,那裡確實有鬼神生活,但是他們對凡人的惡意極大,在發現有凡人嘗試登天后,會爆發出雷霆大怒,將齊霽當場滅殺。

  也有可能上面是更加兇險、更加令人無法想像的情況。

  總之,這是一個瘋狂的構想,也是充滿未知的決策。

  不過最終,齊霽顯然願意去做出這樣的嘗試。

  她代表著諸多使命。

  除了要上天去驗證鬼神是否存在外,也要在確定鬼神真的存在之後,向鬼神驗證,他們是否如墨家的思想一直以來所堅守的那樣,明鬼。

  天上的鬼神對地下的人們具有道德干涉?

  如果真的有的話,那麼又為什麼在如此多禮崩樂壞的年景,讓地下產生那樣的慘劇?

  如果沒有的話,那天上到底又都是些什麼呢?  所謂的鬼神又都在哪呢?

  抱著最後的決心,齊霽就這樣被送上了天空。

  除了那封信外,張絕在這些墳墓之間,也看到了當初墨家在將齊霽送上天空時所做出的計劃與星圖。

  而在信中,那位墨家最後的鉅子,齊霽的師父,看起來對於齊霽還能不能回來、能不能找到這裡,都抱有渺茫的希望。

  他在死前,讓最後的墨家鍊氣士,在墨家要在歷史上徹底消失之前,留下了這座隱藏於氣脈中的遺蹟。

  而這遺蹟中,什麼傳承都沒有,只有這些最後的墨徒,對他們的大師姐留下來的,對於天上鬼神的各種疑問,對人世間社會道理、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模式,對非攻、對兼愛、對明鬼的探討。

  他們希望,如果有一天齊霽成功從天上回來了,能夠把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帶回來。

  即使他們已經死了,也可以在他們碑前告訴他們,這個世界,他們所追求的那些真理,到底是不是真實的、正確的。

  而墨家鉅子留給齊霽的這封信中,卻沒有那樣多的問題。

  那竹簡中,大段大段的話語都是在將齊霽送到天空之後,對她的思念與後悔。

  這位墨家鉅子,在最後的餘生當中,後悔了。

  他悔恨自己,為了追尋所謂的墨家真理,卻讓自己自小養大的徒弟,去冒死上天。  即使這本身也是齊霽自己願意,想要上天去尋找答案,也讓鉅子難以釋懷。

  他在竹簡中懺悔自己對墨家先賢總結思考出的諸多道理有太多執念。

  在生命最後的那段時間,他看透了。

  世界的變化從未停止,歷史滾滾向前,真理不斷總結。

  每個時代有不同的人,不同的人又組成不同的國家、小家。

  家與家之間的聯繫,構建了不同的規則、信仰、理念、民俗。

  所謂追尋的真理,在不同的時間都有不同的變化。

  至於天上的鬼神,有與沒有,只要一天不出現在人前,真正干擾人間社會的秩序,那就等同於無,是只存在於人心中自我約束道德的一種內心枷鎖。

  即使是在法的末路,一切傳承的最後,也應該以人為主。

  就像墨家主張的那些道理一樣,都是以人為基礎傳承思想,而不是為了傳承思想,讓人做出什麼犧牲。

  竹簡中那些後悔的話、自責的語言,讓齊霽眼中止不住地流出豆大的淚珠。

  泣不成聲。  她從懷中掏出那個曾經和她一起被張絕從天上召下來的撥浪鼓,這正是當初最小的時候,墨家鉅子帶著她、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

  也是在她為了探索墨家所有墨徒的執念前往天空之後,鉅子親手送給她,讓她一起帶走的東西。

  其他那些香囊、向日葵、玉牌等等,全都是同門師弟師妹們交給她的。

  他們寄託齊霽,如果真的最後在天上找到了鬼神,希望能用這些紀念物代替他們,向那些鬼神詢問,他們這些在人間行走的墨徒們,有沒有達到鬼神對於人的道德要求。

  可現在,齊霽怎麼把這些東西帶上去的,又怎麼把它們帶下來。

  「天上什麼都沒有……」

  齊霽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哽咽著,最後放下了手中的那捲竹簡。

  「天上很黑很黑……除了有一些發光的大球,還有飄在虛無當中數不清的大石頭……其他什麼都沒有,沒有鬼神,沒有人,沒有任何活著的東西……」

  齊霽像是在回答自己,也像是在回答面前那埋藏在此上千年的墳冢。

  「明鬼是錯的,一直都是錯的……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所謂的鬼和神,只有人自己……」

  看到這一幕,張絕有些默然。

  他對齊霽此前在太空的任務也有過一些猜測,只是最終的真相和他所猜的顯然有所差距。  先秦墨家的這部分最後的鍊氣士,並不是為了法的延續而把齊霽送上天空,他們所尋求的,只是為了解答自己一直以來的困惑。

  可現在,齊霽回來了。

  她確實依靠墨家的術和機關的組合,在太空飄蕩了數千年。

  如果不是陰差陽錯被張絕簽署了命定心,最後利用辰宗的術從天空拉下來,那說不定,她會就這樣一直漫無目的地漂浮著,直到被時間徹底腐朽消亡。

  而現在,她回來了。

  帶著「天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空氣,沒有生命,沒有他們想像中的一切」的消息回來。

  可這個世界已經經歷了兩次大變樣,別說墨家,就算是頂替墨家的宗門舊法,也已經徹底被埋葬在了歷史的塵埃當中。

  張絕能感受到齊霽的那股無助與迷茫,到最後,她什麼樣的結果與答案都沒能帶回來。

  而她那原本追尋真理、想要得到答案的師父,在最後的信中,不再執著於想要知道他們想知道的,而是只想著齊霽,想念著她,希望她能安全回來。

  張絕沒有上前去安慰齊霽什麼,他知道現在的齊霽不需要什麼慰藉和好話。

  早在來找墨家遺蹟之前,齊霽其實早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世界變化得如此之大,法已經換了兩輪,她的師父和師弟師妹們也註定不可能還留存於世,她只是一直還抱著一個自己要把墨家墨徒們始終想要獲得答案的結果帶回來的執念,最終找到了這裡。  而現在,答案帶回來了,可已經死去的親人們卻留下信告訴她,他們不在乎這個答案,只在乎她。

  這讓齊霽難免陷入了這種迷茫的情緒當中。

  然而就在這時,張絕忽然察覺到了,在城門外他和齊霽之前走下的旋轉樓梯的方向,有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他轉過頭看向了聲音響起的方向。腳步的主人,像是絲毫沒有要掩飾他們動靜的樣子。

  沉重的動靜,像是巨人在行走一般,聲音越來越近,也越來越響。

  很快,一高一矮兩個人影出現在了張絕的視野當中。

  他看到了那身穿儒生袍,頭戴高冠,身材消瘦的顧大,也看到了顧大身邊那始終披著鋼鐵盔甲、身形超過兩米的盔甲大漢。

  顧大當然也看到了張絕,以及張絕身邊那還跪在地上,看著地上的竹簡沒有從悲傷的情緒中回過神來的齊霽。

  顧大的臉色溫和,他看著張絕的臉,似有明悟,也有恍然:「張紹先?或者說張絕?」

  聽到他的兩道稱呼,張絕的眉頭不由得輕輕一挑。

  能叫出張紹先這個稱呼,張絕不覺怪。

  雖然顧二、顧三被解決了,可原本跟隨著顧二的那一眾東寒軍士,還有不少在地下長廊中找不到出口。  眼前這個男人能知道自己的名字,不是什麼怪事,但他直接叫出了張絕這個稱呼,卻顯然不同尋常了。

  顧大微笑著,像是也看出了張絕的驚訝,他輕聲道。

  「這個世界上沒有這麼多巧合,舊法如果真的有這麼好修,那麼我們也不會苦苦追尋數百年,卻沒什麼收穫了。」

  「江寧城曾經出現過一個修成舊法的張絕,被魯城封為聖人。」

  「而現在,在北境的四宗遺蹟中,也出現了一個修成舊法的張紹先。」

  「紹先,絕,繼往開來,捨棄從前。」

  「這個字取得,直接把原本並不怎麼好的名字給盤活了,取名的人應該沒什麼文化,但取字的,卻很有水平。」

  張絕聽到他的話,眼神也變得平靜起來。

  他眯著眼縫,看著面前的這兩個男人,心中也已然猜出了他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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