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條小黃魚
林秀玉中午跟程建業一起吃飯,耽誤了點時間回家。
沒想到一回到家,就看到爹娘還有大柱全都躺在地上,像是睡著了,而林巧兒偷摸進了爸媽的房間。
再林秀玉要放聲大喊做賊之際,林巧兒一把捂住了林秀玉的嘴巴。
林秀玉沒幹過農活,力氣比不上林巧兒。
林巧兒三兩下就把林秀玉用麻繩捆起來,隨手拿了林大柱的臭襪子塞到了林秀玉的嘴巴里。
差點沒把林秀玉熏暈過去,她瞪著林巧兒,眼神似要殺人。
她像盲頭蒼蠅一樣翻箱倒櫃,又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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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老虔婆錢藏在床底的板磚底下。】
肚子裡那個聲音又響了,軟軟糯糯的。
不知道兒子是哪學來老虔婆這個詞,她驀然就想笑。
林巧兒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摸。
果然摸到一塊鬆動的磚。她用手指摳住磚縫,使勁一撬,磚起來了,底下是一個小坑,坑裡塞著一個油紙包。
她打開油紙包,裡面是一疊錢。
零零散散,還有糧票和肉票,厚厚一沓。
她數了數,大概三百多塊。
油紙包底下還有一個布包。
林巧兒打開布包,被金燦燦的小黃魚刺了一下眼睛。
林巧兒興奮得手在抖,心在狂跳。
同時她心裡升起了疑惑,大伯父一家就是在村里幹活掙點公分。
這十條小黃魚哪裡來?
她來不及多想。
她把錢和小黃魚原樣包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又把磚頭放回原處。
鼾聲依舊。
她悄悄退出去,把門掩好,拎起自己的包袱推門而出,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二十年的家。
這是她爹娘留下的房子。
被大伯一家占了這麼多年,她卻只能睡在客廳。
總有一天,她會回來的。
把爹娘的這套房子拿回來。
她快步朝村長家走去。
去滬市,需要介紹信。
可介紹信不好開。
林巧兒把包袱背在身上,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心裡像揣了一窩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她必須在他們醒來之前離開。
等大伯一家發現她不見了,那她就走不掉了。
她正想著,腦子裡那個聲音又響了。
大寶:【娘親,走快點,要不然村長孫子落水了,村長要送孫子去醫院,就沒時間開介紹信了!】
林巧兒隨即加快了速度。
她現在對肚子裡的寶寶說的話,已經深信不疑了。
這個還沒出生的小東西,救了她不止一次了。
要不是寶寶提醒,她已經被大伯娘賣進山溝溝里了。
這孩子是上天送來幫她的。
林巧兒摸了摸肚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
她不是一個人,她肚子裡還有一對兒女陪伴著她。
林巧兒連走帶跑,喘著粗氣,額頭上沁出了汗珠。
剛走到河邊,她就聽見了聲音。
「救命——救命啊——」
是小孩的聲音,尖細尖細的,帶著哭腔。
林巧兒心裡一緊,循著聲音望過去。
河面上有個小小的身子在撲騰,水花四濺,眼看著就要往下沉。
她認得那聲音。
是村長的孫子,陳小寶。
林巧兒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想都沒想,一個猛子扎進了河裡。
她水性好,三下兩下就游到了小寶身邊。
小寶已經嗆了好幾口水,正往下沉。
林巧兒一把摟住他的腰,把他托出水面。
小寶嚇得哇哇大哭,兩隻小手亂抓,差點把她也按進水裡。
「別怕,別怕,姐姐帶你上去。」
林巧兒一邊安撫他,一邊單手划水,使勁往岸邊游。
小寶雖然小,泡了水可也是沉甸甸的。
好不容易到了淺水區,她踩著河底的石頭,連拖帶抱地把小寶弄上了岸。
小寶趴在岸邊,咳了幾聲,吐了兩口水,哇的一聲哭出來。
「好了好了,沒事了。」林巧兒拍著他的背,自己的手也在抖。
她渾身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水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
「小寶,姐姐送你回家。」
林巧兒撿起包袱,一手牽著小寶,一手擰了擰頭髮上的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長家走。
一進門,小寶就掙脫了林巧兒的手,撲進村長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爺爺,爺爺,我差點就見不到你了,是巧兒姐姐救了我,嗚嗚。」
村長的臉青白交加,摟著孫子,手都在抖。
「小寶,你下次可不能一個人去河邊玩。」
「知道了。」小寶哭著說。
村長兒媳從屋裡跑出來,看見渾身濕透的林巧兒,眼圈一下就紅了。
聽完事情經過,她趕緊拉著林巧兒往裡走,「快進來,快進來,別著涼了。我給你找身乾淨衣裳換上。」
「嬸子,我自己有衣服。」林巧兒連忙擺手,從包袱里掏出那兩件舊衣裳,「我帶了的,不用麻煩您。」
村長兒媳看了看她包袱里那兩件打著補丁的衣裳,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轉身去廚房了。
林巧兒在村長家廂房裡換好衣裳,把濕透的衣服擰乾,用牛皮紙包好,重新塞進包袱里。
她出來的時候,村長兒媳已經端了一碗熱騰騰的薑湯等在堂屋裡。
她把碗遞過來,語氣里滿是同情,「巧兒,快,先把薑湯喝了,別感冒了。」
林巧兒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幾口,薑湯辣辣的,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整個人暖和了不少。
村長坐在堂屋上首,抱著小寶,臉上的表情從驚嚇變成了感激。
他抬起頭,看著林巧兒,語氣誠懇得不像平時的他:「巧兒,這次多虧了你,小寶是我們老陳家的獨苗苗,全家人都當眼珠子疼。
你今天救了他,叔記在心裡了。以後有什麼事,儘管開口,叔肯定幫你。」
林巧兒心裡一動。
她知道,機會來了。
她放下薑湯碗,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氣說,「陳叔,我……我想求您一件事。」
村長抽了一口旱菸,「你說。」
「能不能給我開一張去滬市的介紹信?」
村長愣了一下。
「去滬市?你去滬市做什麼?」
林巧兒早就想好了說辭。
她捂住自己的胃,臉上擠出幾分痛苦的表情:「陳叔,我經常胃疼,疼起來受不了。赤腳醫生說……說有可能是胃癌,讓我去大醫院看看。
鄉下地方看不了,我想去滬市的大醫院檢查檢查。」
村長沉吟了片刻,打量著林巧兒。
她確實瘦,臉色蠟黃,看起來就不太健康的樣子。
可他還是有些猶豫:「城裡就有醫院,你捨近求遠去滬市做什麼?」
林巧兒心裡一慌,但面上沒露出來。
她趕緊補了一句:「我有個遠方親戚在滬市,我想順便去看看她。陳叔,您剛才不是說會幫我的嗎?」
最後一句話,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村長被她噎住了。
話確實是他說的,人家剛救了他孫子,他要是當場反悔,這村長的面子也掛不住。
他看了看林巧兒身後的包袱,那包袱鼓鼓囊囊的,顯然是早就收拾好了。
這丫頭,是鐵了心要走。
「你現在就要走?」他問。
林巧兒用力點了點頭。
村長沒再說什麼,走到桌邊,鋪開一張信紙,提起毛筆,一筆一划地寫了起來。
林巧兒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著那支筆。
寫完了,村長從抽屜里摸出一枚公章,哈了一口氣,端端正正地蓋了上去。
紅彤彤的印章,像一顆定心丸。
林巧兒接過那張介紹信,手都在抖。
「謝謝陳叔!謝謝陳叔!」她連聲道謝,眼眶都紅了。
她把介紹信小心翼翼地疊好,貼身裝好。
然後她想起什麼,把那籃子雞蛋提了過來,放在村長面前。
「陳叔,這點雞蛋您收下,給小寶補補身子。」
村長推了兩下,沒推掉,也就收下了。
這雞蛋是「贓物」,他收了,總得替她在林家人面前遮掩一二。
「大牛!」村長朝裡屋喊了一聲。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應聲出來。
「你趕牛車,送巧兒去車站。」
大牛點點頭,套上牛車,林巧兒爬上去,坐在車廂里,把包袱抱在懷裡。
牛車晃晃悠悠地出發了。
石頭村離城裡有十幾里路,走路要走兩個多小時,坐牛車就快多了,不到一個鐘頭就到了。
大牛摸了摸鼻子,從懷裡摸出一把有些鏽跡地匕首。
林巧兒眼皮一跳,身子往後退了退,生怕大牛想對她不利。
大牛也沒計較,「這個匕首是我在山上撿的,你一個大姑娘出門不安全,要緊的時候拿來防身。我聽說外面搶劫的多,你小心些。」
林巧兒一愣,旋即慢慢綻開笑容,「謝謝你,大牛哥。」
林巧兒接過匕首,放進了包袱裡面。
大牛靦腆笑笑。
石頭村也是有好人的,林巧兒心裡暖暖的。
火車站人山人海。
林巧兒這輩子沒出過遠門,她站在候車大廳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心裡頭慌得很。
到處都是人,扛著蛇皮袋的,背著大包袱的,拖兒帶女的,擠來擠去。廣播裡一會兒報車次,一會兒找人,吵得她頭暈。
歲歲:【娘,別怕!爹很厲害的,等找到爹爹,爹爹會保護娘親的!】
她摸了摸肚子,心裡描摹著孩子的長相。
長得像她,還是像那個素未謀面的孩子爹?
她必須找到孩子爹。
不然孩子生下來,就是黑戶。
她正想著,那個聲音又來了,這次帶著點小得意:
【爹爹是上海牌汽車的工程師,叫趙墨霆。】
上海牌汽車。
工程師。
趙墨霆。
林巧兒在心裡默默念了三遍。
火車還沒到站。
她找了個角落,蹲下來,把包袱抱在懷裡,背靠著牆。
她一邊等,一邊張慌地張望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