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賤蹄子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出現一陣騷動。

  「有沒有醫生?有沒有醫生在?」

  一個女人慌張的喊聲從人群深處傳來,帶著哭腔。

  林巧兒循著人群的縫隙看過去。

  一個打扮時髦的女人,穿著雪白的襯衫,燙著捲髮,穿著方根小皮鞋,她懷裡抱著一個小男孩。

  那孩子臉漲得通紅,嘴唇發紫,神情痛苦,小手在脖子上亂抓,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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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兒子噎到了,有沒有醫生?」時髦女人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聲音都在抖。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可誰也不敢上前。

  有人小聲說:「快去叫車站醫務室的人啊。」

  「已經去叫了,還沒來呢!」

  林巧兒站了起來。

  她看見那孩子的臉從紅變紫,小時候林大柱吃東西噎到過,就是她救過來的。

  可現在……

  林巧兒猶豫了。

  她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要是出來救人,被大伯一家逮到了,她就全完了?

  但那是一條活生生的姓名啊。

  如果孩子不幸出事了,他媽媽怎麼活得下去?

  她經歷過失去至親的痛苦,難道還要眼睜睜看著別人再去經歷一遍嗎?

  林巧兒咬了咬牙,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我……我會急救。」她的聲音很小,可時髦女人聽見了。

  溫舒婉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她。

  那眼神里全是絕望中的希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時髦女人的同伴也湊了過來,是個年輕姑娘,梳著馬尾辮,穿著一件紅色的襯衫,長得挺精神的。

  她上下打量著林巧兒,眼神從期待變成了懷疑。

  林巧兒今天穿的是一件灰撲撲的襯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膝蓋上打了兩塊大補丁,腳上的黑布鞋破了個洞,露出一個腳趾頭。

  「你?」

  那姑娘皺緊了眉頭,語氣里全是不信任,「人命關天,你別亂來。」

  林巧兒被她的眼神看得往後縮了一下,低下頭,不敢說話了。

  時髦女人看了一眼兒子的痛苦模樣,孩子的臉已經發紫了,小手亂抓,眼睛開始翻白。

  她咬咬牙,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她點了點頭:「你來試試。」

  「大嫂!」紅色滑雪衫的姑娘急了,「她就是一個鄉巴佬,懂什麼,萬一出了事……」

  「惠瑾。」

  溫舒婉喝止住周惠瑾的話,看著林巧兒:「求求你,救救我兒子。」

  林巧兒深吸一口氣,蹲下來,把孩子從女人懷裡抱過來。

  小男孩已經沒力氣掙扎了,軟塌塌地靠在她的手臂上。

  她從後面抱住孩子,一隻手握成拳頭,放在孩子的上腹部,另一隻手包住拳頭,猛地向後上方收緊。

  一下。

  沒反應。

  兩下。

  還是沒反應。

  林巧兒的額頭沁出了汗珠,手在發抖。

  周惠瑾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嗓門越來越大:「你到底行不行?大嫂,你快讓她停下,出了人命,我准讓她坐牢。」

  林巧兒沒理她,咬著牙,又用力壓了一下。

  「哇——」

  一口黏糊糊的糕點從小男孩的喉嚨里噴了出來,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小男孩猛地喘了一口氣,然後「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撲進溫舒婉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沒事了沒事了,媽媽在,媽媽在。」溫舒婉抱著孩子,自己也哭成了淚人。

  林巧兒癱坐在地上,手還在抖,後背全是冷汗。

  周瑾惠愣住了,嘴巴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急匆匆地趕來了,身後跟著兩個護士。

  「讓一讓,讓一讓,我是醫生。」

  醫生蹲下來,給小男孩檢查了一下,又看了看地上那坨糕點,問清楚情況後,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慶幸:

  「多虧這位姑娘及時用了海姆立克急救法,把異物排出來了。小孩子被異物噎住,如果不及時救治,三到五分鐘就可能窒息而亡。再晚一兩分鐘,後果不堪設想。」

  溫舒婉聽完,臉都白了,抱著孩子的手又緊了幾分。

  周惠瑾也嚇出了一身冷汗,這可是她們老周的金孫,萬一出了什麼事,爸媽非得哭死過去。

  溫舒婉把孩子交給周瑾惠照顧,自己站起來,走到林巧兒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姑娘,謝謝你,我溫舒婉這輩子都記著你的恩情。」

  林巧兒被她握著手,有些不知所措,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低著頭說:「不、不用謝,舉手之勞。」

  她不太會跟人打交道,怕自己說錯話,怕人家看不起她。

  溫舒婉拉著她的手沒放,又轉頭對周惠瑾姑娘說:「惠惠,你剛才那些話,說得過了。跟這位姑娘道個歉。」

  周惠瑾努努嘴,不吭聲。

  這個鄉下丫頭救人就是瞎貓撞上死耗子。

  林巧兒搖搖頭,「不要緊的。」

  溫舒婉看了一眼小姑子,搖搖頭,轉移了話題問:「姑娘,你這是要去哪?」

  「滬市。」林巧兒老實回答。

  「真巧!」溫舒婉眼睛一亮,「我們也是回滬市的。咱們一路,正好也有照應。」

  林巧兒有些不好意思:「我買的是硬座票。」

  她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火車票,上面印著「硬座」兩個字。

  溫舒婉看了一眼,轉身朝不遠處一個穿著軍大衣、站得筆直的年輕人招了招手:「小劉,你去幫這位姑娘再買張臥鋪票,要跟我們同一車廂的。」

  「不用了不用了!」林巧兒連忙擺手。

  溫舒婉拍了拍她的手,語氣不容拒絕,「就這麼定了,就當時你救了孩子的謝禮,我這人不喜歡欠人人情,你不收,我這裡心裡不舒坦。

  何況你一個大姑娘上路不安全,我們三個在一起,有個照應。現在火車上人多眼雜,人販子也多。」

  溫舒婉一番話說得貼心周到,林巧兒心裡一暖。

  再聽說有人販子,心有餘悸,便沒有再推辭。

  她聽說臥鋪票很難買,基本要有關係才能買到。

  這兩人身份應該非同一般。

  廣播提醒去滬市的車次到了。

  幾個人正準備往候車室裡面走。

  林巧兒不經意地抬頭,往候車大廳入口處看了一眼。

  這一看,她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入口處,大伯父林德飛正踮著腳尖,四處張望。

  他身後跟著馮杏梅,還有堂弟林大柱。

  馮杏梅的臉色鐵青,嘴裡罵罵咧咧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林大柱縮著脖子,東張西望。

  四目相對,林大柱跟林巧兒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大柱扯開嗓門對林德飛和馮杏梅喊:「爹,娘,那賤蹄子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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