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畫的大餅我吃不下


  梁思銘坐在籃球上,一條腿支在地上,手裡捏著半張醬香餅,咬一口,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林巧兒聊天。

  「你看著跟我差不多大吧?」他歪著頭,打量了一下林巧兒。

  林巧兒點了點頭,手上沒停,把烙好的餅一張一張碼整齊。

  這幾天梁思銘天天來,偶爾還帶隊友一起來。一來二去,兩人也算熟了。

  梁思銘咬了一口餅,含混不清地說:「你不想考大學嗎?」

  林巧兒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考大學?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衣服寬鬆,還看不太出來。

  她不僅要養活自己,還要養活肚子裡的寶寶。

  「以後再說吧。」她笑了笑,低頭繼續整理油紙。

  梁思銘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林巧兒低頭整理著籮筐里的餅,把最後幾張餅重新碼好,蓋上一層白棉布,準備再等一會兒就收攤。

  「醬香餅多少錢一個?」

  一個男聲從頭頂傳來,聲音裡帶著點刻意端著的東西,像是在努力維持一種讀書人的體面。

  林巧兒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

  她抬起頭。

  程建業站在攤位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下巴微微仰著。

  他旁邊站著林秀玉。

  林秀玉穿著一件碎花裙子,頭髮編成一條粗辮子搭在胸前,皮膚白淨,看著比在石頭村的時候水靈了不少。

  她手裡抱著兩本書,正低頭看攤位上的醬香餅,鼻子猛吸了幾下鼻子。

  林巧兒看清了兩個人,心裡像被人潑了一盆涼水。

  真是冤家路窄。

  滬市這麼大,偏偏在這裡碰上了。

  程建業也看清了林巧兒,臉上那點刻意維持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過來,甚至還加深了幾分,露出幾顆牙齒。

  「巧兒,是你啊。」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意外的驚喜。

  他心裡其實是高興的。

  原來賣醬香餅的是林巧兒。

  寢室里其他五個人都輪流請過客了,只有他囊中羞澀,一直沒請過。

  每次大家說要出去吃飯,他都找藉口推掉,心裡虛得很。

  她以前就喜歡他,現在故意來滬市大學門口擺攤,肯定是對他念念不忘,想藉機偶遇他。

  他覺得自己想得沒錯。

  林巧兒以前在石頭村的時候,對他百依百順,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現在她來了滬市,人生地不熟的,肯定更想攀上他這根高枝。

  他想著,胸脯不自覺地挺了起來,用手撥了撥額前的劉海,擺出一個自認為最帥的笑容。

  以後寢室同學再想吃東西,他就帶他們來這兒。

  林巧兒為了討好他,肯定不會收錢。

  幾塊醬香餅而已,她還能跟他計較?

  林秀玉瞪大了眼睛,指著林巧兒的手指都在發抖。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過玻璃,「你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

  她盯著林巧兒,眼神像刀子一樣,恨不得把人剜出幾個洞來。

  要不是林巧兒把家裡的錢全偷走了,她在大學的日子也不會過得這麼拮据。

  別的同學隔三差五下館子、買新衣服,她已經好久沒買過新衣服了,也只能頓頓吃食堂。

  林秀玉越想越氣,冷笑了一聲,聲音拔高了幾分:「偷了家裡的錢你還敢跑到滬市來,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我這就送你去警察局。」

  周圍幾個等餅的學生轉過頭來,目光在林巧兒和林秀玉之間來回打量。

  林巧兒抬起頭,迎上林秀玉的目光,一點都沒有慌亂。

  她一字一頓,「我只是拿回屬於我自己的錢。」

  她把手裡的鏟刀放下,站直了身子,「我從十五歲開始在公社做幫廚,每個月的工資全部上交。最開始一個月十五塊,後來漲到三十塊。我幹了四年,一分錢都沒留過,連塊肉都捨不得吃。加起來快一千塊了。」

  她頓了頓,看著林秀玉的眼睛:「我拿回我自己掙的錢,這叫偷?」

  林秀玉被她說得面紅耳赤,可嘴上不肯認輸,咬著牙罵了一句:「強詞奪理,你就是個小偷。」

  她的嗓門大,路過的學生紛紛停下來看熱鬧。

  林巧兒沒有被她的氣勢壓住,她看著林秀玉,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水,可水底下藏著刀子。

  「你堂堂一個大學生,應該不想讓人知道,你媽是個人販子吧?」

  這話一出,林秀玉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爸媽想賣掉林巧兒的事,她是後來才知道的。

  如果讓同學知道了,她以後還怎麼在學校里待?誰會跟一個人販子的女兒做朋友?

  林秀玉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她死死瞪著林巧兒,眼眶都紅了,最後跺了跺腳,轉身就走。

  程建業站在旁邊,看著林秀玉暴怒的背影,猶豫了一下。

  按道理他應該追上去。

  可林秀玉這會兒正在氣頭上,他追上去不是往槍口上撞嗎?他可不想當出氣筒。

  他沒動。

  林巧兒低頭也不主動搭理程建業。

  程建業清了清嗓子,把下巴仰起來,用鼻孔對著林巧兒,端著讀書人的架子說了一句:「給我一個醬香餅。」

  林巧兒頭也沒抬,語氣淡淡的:「五分錢一個,先給錢。」

  程建業的臉一下子垮了。

  「林巧兒,你什麼時候掉到錢眼裡去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憤怒,「我現在是大學生了,以後出來肯定前途無限。大家都是鄉里鄉親,我肯定會照拂你的。你也不想一輩子賣醬香餅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抬得更高,像是在施捨一個乞丐。

  林巧兒抬起頭,涼涼地看了他一眼,簡直被氣笑了。

  「你畫的餅太大了,我吃不了。要買就給錢,沒錢就滾。」

  程建業給她畫大餅畫了多少年了?

  「等我考上大學就娶你。」

  「等我出息了給你買好多新衣服。」

  「以後我發達了,給你買一套房子。」

  可這些年,他給過她什麼?一個子兒都沒有。

  她以前傻,全都信了。

  老話說得對,看一個男人對你好不好,別聽他說了什麼,要看他做了什麼。

  他說得天花亂墜,可連買餅的五分錢都不願意掏。

  她以前真是瞎了眼,才會看上他。

  以後他飛黃騰達了?

  說不定第一個羞辱她的就是他。

  程建業氣得嘴唇發抖,臉漲成了豬肝色:「你……你最好別後悔!」

  梁思銘站在旁邊,把整場戲從頭看到尾。

  他一隻腳踩在籃球上,雙手插兜,歪著頭看程建業,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人家都說不認識你了,你還死皮賴臉想吃白食?忒不要臉。」

  程建業這才注意到梁思銘。

  他方才只顧著跟林巧兒說話,沒留意旁邊這個人。

  現在一看,心裡咯噔了一下。

  梁思銘,大一籃球隊的,家裡據說有軍方背景。

  他一直想巴結,可梁思銘連個正眼都不給他。

  程建業的臉色變了幾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梁……梁同學,都是誤會,我跟巧兒是一個村的,從小一起長大的。」

  梁思銘挑了挑眉,看向林巧兒。

  林巧兒頭都沒抬:「不認識。」

  梁思銘轉過頭,看著程建業,只說了一個字:「滾。」

  程建業感覺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看他那隻踩在籃球上的腳,踹人肯定疼。

  他慫了。

  「誤會,都是誤會。」他訕訕地笑了笑,轉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跑。

  林巧兒賣完了醬香餅,挑著擔子走回家。

  剛路過一條小巷,裡面黑漆漆的。

  林巧兒加快了腳步,想著趕緊路過。

  突然聽到肚子裡崽崽奶萌奶萌的聲音,「娘,巷子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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