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破鞋


  林巧兒聞言,腳步頓住了。

  籮筐里的餅已經賣完了,扁擔輕了不少,壓在肩上晃晃悠悠的。

  夜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吹得路邊的梧桐葉沙沙響。

  她拐進巷子的時候,借著月光,果然看見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

  是個中年婦女,一隻手搭在牆上,另一隻手捂著胸口,面色蒼白得像紙,嘴唇也沒什麼血色,整個人看上去虛弱得隨時會倒下去。

  林巧兒趕緊放下扁擔,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扶住她的胳膊:「大嬸,你沒事吧?」

  中年婦女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抿著嘴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可能是低血糖……老毛病了,歇一會兒就好。」

  低血糖。

  「大嬸,你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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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身走回籮筐旁,掀開白棉布,從筐底翻出兩個用油紙包著的醬香餅。

  這是她給自己留的晚飯。

  她把餅遞過去,油紙上還帶著一點餘溫:「大嬸,你先吃點東西。吃了就能恢復點力氣。」

  中年婦女看著那兩張餅,猶豫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

  「謝謝你,姑娘。」她的聲音還是虛的,但比剛才好了一些。

  她咬了一口餅,嚼了兩下,又咬了一口。

  餅雖然涼了,但味道還是極好的,醬香濃郁,餅皮酥脆。

  「聽你的口音,是東北那邊的?」中年婦女一邊吃一邊問。

  林巧兒點點頭:「嗯,哈市的。」

  中年婦女笑了一下,點了點頭,「東北那邊的人大多爽朗熱心。」

  她吃了一個餅,把另一個用油紙重新包好,攥在手裡。

  臉上的氣色明顯好了不少,說話也有力氣了。

  「我好多了。」她看著林巧兒,目光溫和,「姑娘,你住哪兒?改天我專門上門道謝。」

  林巧兒連忙擺手,臉都紅了:「使不得使不得,就是兩個餅子,不值錢的。您別放在心上。」

  中年婦女沒有勉強,目光落在林巧兒身後的兩個籮筐上,心裡大概有了數。

  這是個走街串巷擺攤的姑娘,起早貪黑,掙的是辛苦錢。

  「你平常在哪兒擺攤?」她問。

  林巧兒也沒多想,隨口答道:「滬市大學門口,那邊人多。」

  中年婦女抿著嘴唇笑了笑,把那包好的餅揣進兜里:「好。我知道了。」

  林巧兒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經升到半空中了,巷子裡越來越暗。

  她不太放心,又問了一句:「大嬸,你真的可以?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中年婦女擺了擺手,笑著說:「不用不用,我兒子應該會來接我。你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林巧兒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扁擔挑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中年婦女靠在牆邊,沖她點了點頭,意思是讓她放心走。

  林巧兒這才轉身,挑著扁擔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腳步聲漸漸遠了。

  王美蘭靠在牆上,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那個油紙包,餅已經涼透了,但攥在手心裡,還是覺得暖乎乎的。

  這姑娘,心腸好。

  林巧兒走了沒多一會兒,巷口傳來自行車輪子碾過路面的聲音。

  趙墨霆騎著單車拐進來,車速很快,鏈條嘩啦啦地響。

  他下了班回到家,發現王美蘭還沒回來,心裡就不太踏實。

  王美蘭低血糖的毛病不是一天兩天了,萬一在路上犯了病,身邊又沒人……

  他沒多想,騎著車就出來了,沿著家裡到學校的路一路找過來。

  遠遠看見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他心一緊,腳下蹬得更快了。

  到了跟前,他把自行車往路邊一撐,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彎腰扶住王美蘭的胳膊。

  「媽,你沒事吧?」他語氣里的擔心藏不住。

  王美蘭扶著兒子的手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比剛才好多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聲音還是有點虛:「老毛病犯了,蹲了一會兒。幸好遇到一個好心的姑娘,給了我兩張餅吃。現在好多了。」

  趙墨霆的目光落在王美蘭手裡那個油紙包上。

  油紙包了一半,露出裡面的餅,金黃酥脆,上面刷著醬。

  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沒說話。

  王美蘭坐上了自行車后座,一隻手扶著兒子的腰,一隻手還攥著那個油紙包。自行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夜風從耳邊吹過去,涼絲絲的。

  「那姑娘說她在滬市大學門口擺攤。你明天下了班,請那姑娘吃個飯,謝謝人家。知道嗎?」

  趙墨霆從喉嚨里溢出一個「嗯」。

  趙墨霆騎車騎得很穩,車輪碾過路面,沙沙沙,不急不慢。

  他已經有一陣子沒見到林巧兒了。

  自從她不在汽車廠門口擺攤,他就沒再見過她。

  廠門口那個位置空了好幾天,後來被一個賣茶葉蛋的老太太占了。

  他竟然有些想醬香餅的味道了。

  明天順便把飯盒也還給林巧兒。

  *

  林秀玉越想越氣,連帶看程建業也不順眼了。

  剛才她被林巧兒氣得轉身就走,程建業竟然沒有追出來。

  她心裡堵得慌,回到宿舍坐了一會兒,越想越不是滋味。

  等程建業來找她,她一開口就是質問:「你剛才跟林巧兒眉來眼去的,是不是想跟她重歸於好?」

  程建業連忙擺手,臉上帶著點討好:「秀玉,你說什麼呢?我心裡只有你。我們現在都是大學生了,跟她不是一個檔次的,我怎麼會看上她?」

  他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仰著,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優越感。

  林巧兒是長得漂亮,也善解人意。

  可她無父無母,家裡沒有幫襯,只有小學文憑。

  他現在是大學生了,以後出來就是國家幹部,林巧兒哪裡配得上他?

  林秀玉撇了撇嘴,冷哼一聲:「我告訴你,她就是個破鞋。有一次我看見她脖子上全是吻痕,她早就不清白了。」

  程建業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鄙夷的表情,搖了搖頭:「人不可貌相。」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有點慶幸。

  幸好當初沒跟林巧兒在一起,不然他就戴綠帽子了。

  林秀玉見他跟自己站在同一陣線,心情好了一些。

  她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語氣酸溜溜的:「我聽說在校門口擺攤可掙錢了,一天能掙好幾塊錢呢。」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你看林巧兒那身衣服,一個補丁都沒有。她偷了咱們家的錢,現在在滬市倒是混得人模狗樣的。」

  可要她去擺攤,她又放不下面子。

  堂堂大學生,蹲在校門口賣餅,傳出去多丟人。

  程建業眼珠子轉了轉,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要不然,讓你爸媽也過來賣小吃?讓林巧兒把配方交出來。你爸媽養了她這麼多年,她也不能忘本吧?」

  林秀玉心裡一動。

  這話說得在理。

  林巧兒吃了他們家那麼多年的飯,現在翅膀硬了就想飛走?

  沒那麼便宜。

  她心下一合計,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郵局,打了一封電報給哈市老家。

  電報上寫著:爸媽,滬市遇林巧兒,她在校門口擺攤賣餅,生意好。速來。

  她走出郵局,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等著吧。

  偷家裡的那些錢,她非要林巧兒一分不少地吐出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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