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刀疤男
林巧兒走到三樓拐角,她忽然聽見一陣哭聲。
嗚嗚咽咽的。
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樓道里,聽著就讓人揪心。
林巧兒停下腳步,循著聲音看過去。
301門口,一個小女孩坐在地上。
她看起來七八歲的光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上打著兩個補丁。
她把臉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很傷心。
細看她的手背,紅了一大片,像是被尺子抽過的痕跡,看著就疼。
林巧兒心裡一緊。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
那年她寄居在大伯家,馮杏梅發現家裡少了五塊錢,一口咬定是她偷的。
林巧兒怎麼解釋,馮杏梅都不聽。
馮杏梅當著全家人的面扇了她好幾個巴掌,大冬天把她推出門外,不讓她進門。
她縮在門口整整一個晚上,凍得渾身發抖,嘴唇都紫了。
第二天鄰居家的嬸子瞧見了,馮杏梅臉上掛不住,才把門打開一條縫,惡狠狠地說了一句「滾進來」。
積壓多年的委屈湧上心頭,林巧兒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她放下扁擔,走上前,蹲下來,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小朋友,你怎麼了?為什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哭?」
小女孩慢慢抬起頭來。
她的頭髮亂糟糟的,長短不齊,像狗啃過一樣。
臉蛋哭得通紅,晶瑩的淚珠還掛在紅彤彤的臉頰上,鼻尖也紅紅的,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還掛著淚。
她一邊抽泣一邊哽咽著說:「奶奶今天買了一隻雞……我想吃雞腿……奶奶就拿尺子打我,說我是賠錢貨,不讓我吃飯,還把我趕出來了……」
她說著,又哭了起來,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的。
林巧兒看著她的手背,那片紅痕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她眉心蹙成一個疙瘩。
自她搬來這裡,隔三差五就能聽見隔壁打罵孩子的聲音。
孩子就坐在門口哭,她做不到假裝沒看見。
「你媽媽呢?」林巧兒問。
做媽媽的,總不能看著自己孩子餓著吧。
大丫打著哭嗝,斷斷續續地說:「二丫發燒了……媽帶二丫去醫院了……」
林巧兒明白了。
孩子媽不在家,老婆婆偷偷買了雞,自己跟兒子吃,把孫女趕出來。
林巧兒摸了摸大丫的頭,她的頭髮又細又軟,手感像小動物的絨毛。
「姐姐給你做點吃的,好不好?」
大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兩盞小燈被點亮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可又猶豫了,小聲說:「可是媽說,不能隨便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林巧兒指了指旁邊的鐵門,笑了笑:「我就住在你們家隔壁,不算陌生人吧?」
大丫看了看那扇門,又看了看林巧兒,似乎在判斷她是不是好人。
林巧兒掏出鑰匙開了門,拉了一下電燈的繩子,「啪嗒」一聲,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整個屋子。
屋裡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大丫站在門口,探頭往裡看,眼睛裡帶著好奇。
「進來吧。」林巧兒沖她招招手。
大丫這才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林巧兒從柜子里拿出兩把掛麵,又從籃子裡摸出兩個雞蛋。
大丫坐在小凳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乖乖地等著。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了,林巧兒把掛麵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
不一會兒,麵條的香氣就飄了出來。
大丫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嚕嚕叫了一聲。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耳朵尖紅了。
林巧兒笑了笑,沒說什麼。
麵條煮好了,林巧兒撈進兩個碗裡,每個碗上臥一個荷包蛋,又加了一勺醬油、一勺豬油,撒了一把蔥花。
她把碗端到桌上,把筷子遞過去:「吃吧,小心燙。」
大丫接過筷子,低頭看著碗裡的荷包蛋,咽了咽口水,卻沒急著吃。
她抬起頭,看著林巧兒,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姐姐,謝謝你。」
「快吃吧。」她摸了摸大丫的頭。
大丫這才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她吃得很急,像是怕有人搶似的,麵條吸溜吸溜地往嘴裡送,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她趕緊用嘴接住,燙得直吸氣,可捨不得吐出來。
「慢點吃,別燙著。」林巧兒給她倒了一碗涼白開。
大丫點點頭,一碗麵條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完了。
吃飽了就容易犯困。大丫坐在凳子上,眼皮開始打架,頭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林巧兒看她困得不行,把她抱到自己的床上,幫她脫了鞋子,蓋上一件舊褂子當被子。
大丫沾了枕頭就睡著了,小臉蛋上還掛著淚痕。
林巧兒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隔壁忽然傳來一陣爭執聲。
牆薄,隔音差,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先是楊春梅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急又氣:「魏大軍,大丫也是你的女兒!大晚上的人丟了,你也不出去找找?被人販子拐了怎麼辦?」
沒有聽到男人的聲音。
倒是老太太的嗓門亮了起來,又尖又利:「找什麼找?一個賠錢貨,丟了就丟了。」
「媽,您怎麼能這麼說?大丫是您親孫女!」
「一個丫頭片子,早晚是別人家的人,養她有什麼用?」
男人的聲音終於響起來,悶悶的,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行了行了,別吵了。」
然後是開門的聲音,關門的聲音。
老太太還在屋裡罵罵咧咧。
林巧兒手裡的鏟子頓了頓,眉心皺得更緊了。
她不想摻和到別人家的家事裡去。
老太太那張嘴,整棟樓沒有誰沒被她罵過。
她每天早上早起準備材料,路過301,老太太都能罵她「吵著她睡覺了」。
過了一會兒,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楊春梅一邊走一邊喊:「大丫!大丫!」
林巧兒放下鏟子,走到床邊,輕輕搖了搖大丫的肩膀。
「大丫,醒醒,你媽媽來找你了。」
大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臉上壓出了一道紅印子,像只小花貓。
她揉了揉眼睛,愣了兩秒,忽然想起什麼,一下子坐了起來。
「媽媽!」
她跳下床,趿拉著鞋子就往外跑。
林巧兒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倚在門框上。
大丫一頭扎進楊春梅懷裡,兩隻小手緊緊抱住媽媽的腰,臉埋在媽媽的肚子上。
「媽,嗚嗚嗚。奶奶壞,打我。」
楊春梅挺著大肚子,身子不方便蹲下來,只能彎著腰摟著女兒。
她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裡有淚光,但忍住了沒掉下來。
她抬起頭,遙遙看了林巧兒一眼。
林巧兒沖她微微點了點頭。
楊春梅牽起大丫的手,轉身往301走。
大丫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林巧兒一眼,沖她揮了揮手。
林巧兒也沖她揮了揮手。
她正準備關門,餘光忽然瞥見一個人影。
隔壁陽台的陰影里,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背心,嘴裡叼著一根煙,青色的煙霧從他嘴邊升起來,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飄散。
他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夾著煙,整個人松松垮垮地靠在欄杆上,像是已經站了很久。
走廊的燈光照不到他的臉,只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可林巧兒能感覺到,他在看她。
他的額頭上有道淡淡的疤痕,從眉尾一直延伸到髮際線,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他嘴角叼著煙,似笑非笑地看著林巧兒,煙霧從嘴角漏出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林巧兒打了一個冷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