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好吃不要錢
林巧兒上了樓,牆根底下堆著幾戶人家的破舊家什。
她剛轉過樓梯拐角,就看見楊春梅挺著大肚子在陽台上晾衣服。
晾衣杆舉得高高的,楊春梅踮著腳尖,肚子頂在欄杆上,動作笨拙得很。
一件濕衣服掛在桿頭,她夠了幾次才搭上去,整個人晃晃悠悠的,看著就讓人揪心。
林巧兒趕緊走過去,幫她扶住晾衣杆:「春梅姐,我來幫你。」
楊春梅回過頭,看見是林巧兒,臉上綻開一個笑,眼睛彎彎的,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
她把晾衣杆靠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巧兒,你回來啦?好幾天沒看見你了。」
林巧兒點點頭,幫她遞了兩件衣服,隨口問,「大丫呢?」
「在屋裡寫作業呢。」
楊春梅接過衣服,一件一件往晾衣繩上搭,「上回大丫去你家吃飯,打擾你了。我娘家送了點兒楊梅過來,你等會兒,我給你拿點。」
林巧兒連忙擺手:「春梅姐,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順手的事,一碗麵條而已,不值錢的。」
楊春梅拍了拍她的手,態度很堅決:「你別跟我客氣。大丫說那是她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了。這孩子一年到頭都吃不到一回雞蛋……」
很快她意識到自己失言了,笑了笑,「我跟你說這些幹嘛呢。」
她說完,轉身進了屋。
沒一會兒,她拎著一個塑膠袋出來了,裡面滿滿當當裝著一袋子楊梅,紅得發紫,上面還帶著幾片綠葉,看著就新鮮。
楊春梅把袋子塞到林巧兒手裡,「慢慢吃,吃不完還能做楊梅醬,抹饅頭、做點心都好吃。」
林巧兒捧著那袋楊梅,心裡熱乎乎的。
她從兜里掏出兩塊錢,遞過去:「春梅姐,這錢你拿著。」
楊春梅側身避開,把手背到身後,不肯接:「鄉下自己種的東西,不值錢。你要是給錢,我就不高興了。」
林巧兒只好把錢收回去,心裡卻記下了這份人情。
她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
要不要把魏大軍跟人私會的事說出來?
她看了一眼楊春梅的肚子,那肚子大得像籮筐,鼓鼓的,把衣服撐得緊繃繃的。
她要是受了刺激,動了胎氣怎麼辦?
林巧兒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算了,等機會合適再說吧。
她不忍心看著楊春梅被蒙在鼓裡,想了想,換了個委婉的說法:「春梅姐,你愛人這麼晚還沒回家嗎?」
楊春梅點點頭,語氣平平的,像是習慣了:「他最近經常加班,估計得十點多才能回來。」
林巧兒蹙了蹙眉,聲音放輕了些:「你愛人挺辛苦的,你也要多關心關心他。」
她是想讓楊春梅留意一下魏大軍的行蹤,可楊春梅壓根沒往那方面想。
「全家就指著他一個人養,確實辛苦。」
楊春梅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肚子,「明天我買點肉,給他補補身子。」
林巧兒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可看著楊春梅那鼓囊囊的大肚子,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楊春梅沒注意到林巧兒的異樣,自顧自地說:「等我生了這個孩子,我也出去找找工作。
總不能一直在家待著,光花錢不掙錢,心裡也不舒坦。」
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年代,生了兩個女兒的楊春梅,在婆婆面前早就抬不起頭了。
之前她在廠里幹過臨時工,婆婆倒沒說什麼,後來被人頂了,婆婆對她的臉色就更難看了,婆婆平常說話都夾槍帶棒的。
楊春梅摸著自己的肚子,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希望這胎是個男孩。」
林巧兒看著她,心裡酸酸的,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輕聲說:「肯定是個男孩。」
女人在家裡要有地位,就得經濟獨立。
就在這時,腦子裡忽然炸開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
「哎,可惜姨姨連生三個都是閨女。」
林巧兒心裡一震,看了看楊春梅的肚子,眼中閃過一抹憐憫。
她沒說什麼,幫楊春梅把最後一件衣服晾好,拎著那袋楊梅回了屋。
關上門,她低頭看著手裡那袋紅得發紫的楊梅,心裡像堵了一團棉花。
魏大軍在外面有人,楊春梅還蒙在鼓裡,等著生兒子。
以為生了兒子,自己跟孩子在這個家的生活就會好點。
這世道,女人怎麼就這麼難呢?
她嘆了口氣,把楊梅放在桌上,拿起一個放進嘴裡。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可她的心裡也是酸溜溜。
她看著滿滿一袋楊梅,天氣熱,楊梅容易壞,她拿了一些出來做楊梅醬。
她一共做了三瓶楊梅醬,自己留一瓶,給楊春梅一瓶,剩下的一瓶給趙墨霆吧。
畢竟他幫了自己挺多了。
第二天林巧兒照常去滬市大學出攤,她再不營業,熟客都跑光了。
林巧兒找了個顯眼的位置,醬香餅的香味飄出去,很快就有人圍過來了。
「巧兒姐,你可算來了,好幾天沒見你,饞死我了。」一個扎馬尾的女生遞過來五分錢,「來兩張。」
林巧兒笑著應聲,手腳麻利地包好遞過去。
正忙著,一道影子落在她面前。
「給我兩個醬香餅。」聲音清朗,帶著點喘,像是跑過來的。
林巧兒抬頭一看,是梁思銘。
他穿著一件運動背心,額頭上沁著汗珠,懷裡抱著一個籃球,頭髮濕漉漉的,像是剛從球場上下來。
「好勒。」林巧兒給他多刷了點醬,包好遞過去。
梁思銘接過餅,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嘶嘶嘶」的,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倉鼠。
「你這幾天哪去了?」他含混不清地問,嚼了兩口咽下去,「我就饞這口,天天來都吃不著。」
林巧兒淺淺一笑,沒細說:「處理點私事。」
梁思銘看了她一眼,見她不願意多說,也沒追問。
他靠在旁邊的樹上,一邊吃餅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聊天。
「你那個醬料能不能單賣?我帶回去拌飯吃。」
林巧兒笑著搖頭:「不賣,祖傳的。」
梁思銘「切」了一聲,咬了一大口餅。
林巧兒沒理他,低頭繼續招呼客人。
正忙著,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陣吆喝聲。
「新鮮出爐的醬香餅,四分錢一個,不好吃不要錢。」
馮杏梅的嗓門大,穿透力極強,蓋過了整條街。
林巧兒手裡的鏟刀頓了一下,偏頭看過去。
馮杏梅也推著小推車來賣醬香餅。
本來在林巧兒攤位前排隊的幾個人,聽見隔壁便宜,互相看了看,轉身走了。
「四分錢?去那邊買吧。」
「是啊,差一分錢呢,夠買根冰棍了。」
林巧兒毫不在意,她的醬料是祖傳的,馮杏梅他們絕對做不出一樣的。
林秀玉領著一群女學生走過來,嘰嘰喳喳的,有說有笑。
她穿著一件碎花裙子,頭髮紮成馬尾,走起路來,馬尾一晃一晃,像極了孔雀。
「媽,這是我舍友。」林秀玉沖馮杏梅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帶著點小得意,「她們聽說你在這兒擺攤,都想來嘗嘗。」
一個齊肩短髮的女生好奇地問:「秀玉,旁邊賣醬香餅的,跟你長得有點像。你們是不是親戚啊?」
林秀玉瞟了一眼林巧兒,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她小時候最煩別人說這話。
村里人都說林巧兒比她好看,她聽了就生氣。
她張了張嘴,想說「沒關係」,反正斷親書都簽了。
林德飛搶先開了口,笑容堆在臉上,眼尾的褶子擠成一團:「都是親戚,她忙不過來,我們這是分店。味道一樣,還便宜。」
他看了一眼林秀玉的舍友們,又補了一句:「看在你們是秀玉同學的份上,優惠點,三分錢一個。不好吃不要錢。」
幾個女學生眼睛都亮了。她們大多是從農村考出來的,家裡不富裕,平時花錢都緊巴巴的。
三分錢一個餅,確實便宜。
六個人一人要了一個。
林秀玉站在旁邊,下巴微微仰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