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入夢
歲歲把臉別過去，小小的眉頭皺成一團，奶嘴碰到他的嘴唇，他抿得緊緊的，像一把上了鎖的小銅鎖，一口都不肯喝。
王悅的臉色沉了下來，她掐住歲歲的下巴，手指用了些力氣，硬是把奶嘴塞進了歲歲嘴裡。
歲歲的皮膚嫩得像豆腐，下巴上立刻紅了一塊。
「寶寶，聽話點。」王悅的聲音還是溫柔的，但動作粗魯。
她捏著奶瓶，往歲歲嘴裡擠奶，奶液從奶嘴的小孔里湧出來。
歲歲嗆了一下，小臉漲得通紅，雙腿亂蹬，小手在空中揮舞，壞女人！快拿走！我不要喝！
這時門開了。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走進來，身上穿著白大褂，裡面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有些皺。
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透著幾分疲憊。
他把手裡提著的公文包放在門口的柜子上，抬起頭，就看見王悅正一手掐著孩子的下巴，一手捏著奶瓶，往孩子嘴裡灌。
歲歲的臉漲得通紅，手腳亂蹬，嗚嗚地叫著，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小奶貓。
周城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手搭在王悅的肩膀上，另一隻手輕輕搶過她手裡的奶瓶。
他把奶瓶放在桌上，把王悅的手從歲歲臉上掰開，聲音放得很輕，哄道：「小悅，你先冷靜一點。」
王悅的手裡空了，茫然地看著丈夫，目光有些渙散。
她慢慢擠出一點笑容，眼睛卻沒有光：「周城，你回來了？我在給寶寶餵奶呢。」
歲歲皺了一下小眉毛。
這個女人不太對勁。
周城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來。
他把王悅的手握在掌心裡，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小悅，孩子哪來的？」
王悅的眼珠子遲鈍地轉了一下，呆呆地看著周城，像一台生了鏽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艱難地運轉。
她眨了眨眼，理所當然道：「周城，你腦子糊塗了？這是我們的寶寶啊。」
周城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深處湧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他握緊了王悅的手，像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小悅，你老實跟我說。我今天在醫院聽說了，有人丟了一個孩子。是不是你……抱走的？」
王悅猛地搖頭，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不是！不是！他是我的寶寶！是我的！」
周媽打完麻將回來，今天輸了牌，她不太高興，一回到家就聽到王悅吵嚷的聲音，柳眉一瞪，嫌惡地看向王悅，「王悅，你發什麼瘋，你的孩子一出生就死了。」
周城頭痛，「媽，你少說兩句。」
周媽一臉不悅，「你爹早早就丟下我們倆，我辛辛苦苦養大你，現在有了媳婦就忘了娘呀。」
周城有些愧疚，「媽，我打包了醬肘豬蹄回來，你先去吃東西。」
周媽冷哼了一聲，看都沒看王悅一眼，走到餐廳吃東西。
王悅抱著歲歲，輕輕撫摸著他的臉，「他是我的孩子，我生的。」
周城看著她的樣子，心裡像被人揪了一把。
他的手從她手上移到她肩上，輕輕攬住她，把她拉進懷裡。
王悅還是喃喃自語，似要說服自己般，「他就是我們的寶寶，我十月懷胎生出來的。」
歲歲愣住了。
「小悅，我們去醫院做一下檢查好不好？」周城的聲音很輕，「你可能……患上了產後抑鬱。我們去看醫生，看了就好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嬰兒床上的歲歲身上，歲歲正瞪著眼睛看著他們，小嘴抿得緊緊的。
「這個孩子的爸媽一定很擔心，我們得把她送回去。」
王悅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像被什麼東西點著了。
她一把推開周城，站起來，手一揮，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掃到地上，「哐當」一聲，缸子在地板上彈了兩下，水灑了一地，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撲到嬰兒床前，把歲歲從床上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裡。
她的背抵著牆，警惕地看著周城，「你別想搶走我的孩子，她是我的！誰也不能帶走她！」
周城雙手舉起來，掌心朝外，做出一個投降的姿勢。
他不敢往前邁一步，怕刺激她。
他看著王悅那雙紅得像兔子的眼睛，妥協道，「好，好。你別激動，我不帶走他。」
歲歲被王悅勒得喘不過氣，小臉皺成一團，心裡卻在想：哦，怪不得這個女人不太對勁，原來她是生病了。
歲歲看了一眼王悅的肚子，是個可憐的女人。
周城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懇求：「小悅，你才剛出院，身體還沒恢復，肯定累了。把孩子給我吧，我來帶。你好好休息一會兒。」
王悅瘋狂地搖頭，把歲歲抱得更緊了。
歲歲的臉貼著她的胸口，能聽見她的心跳，砰砰砰的，又快又亂，像在擂鼓。
她低頭親了一口歲歲，看了歲歲很久，才把歲歲慢慢遞給周城，「他肯定餓了，一天都沒喝過奶粉。」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像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
林巧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腦海里全是歲歲的臉。
眼淚不自覺地滾了下來，從眼角滑進枕頭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咬著嘴唇小聲嗚咽，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趙墨霆就睡在她旁邊，她不想讓他擔心。
趙墨霆其實一直沒睡。
他看著林巧兒的後腦勺，看了很久。
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一下一下的。
他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疼得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
他伸出手，慢慢地地環住她的腰，掌心貼著她的腹部，隔著薄薄的睡衣，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有些涼。
「巧兒，你還沒睡嗎？」
林巧兒含糊地「嗯」了一聲。
趙墨霆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把她往自己懷裡拉了拉，下巴抵著她的後腦勺，聲音悶悶的：「巧兒，你想想，歲歲在肚子裡的時候，就能跟你說話，提醒你避開危險。他說不定也能給你託夢。
萬一他想要告訴你他在哪裡，你不睡覺，他怎麼入夢呢？」
林巧兒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緊繃的神經，一點一點鬆弛下來，她輕輕地「嗯」了一聲，聲音從喉嚨深處溢出來，帶著幾分釋然。
她慢慢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裡，強迫自己入睡。
趙墨霆輕輕拍著林巧兒的背脊，像是在哄小孩睡覺。
她慢慢放鬆了身體，沉入了夢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道稚嫩的童音破空而來，驅散了所有混沌。
「涼親——涼親——」
林巧兒猛然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裡，什麼都看不清，只有歲歲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歲歲！你在哪？爹爹和娘親都很擔心你！」林巧兒對著那片白霧喊，聲音在空曠的天地間迴蕩。
「娘親，有一個壞女人扮成護士，把我帶走了。」
歲歲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我在梧桐路20號四樓，是一個叫王悅的女人把我帶走的。嗚嗚嗚，娘親快來，我不要在這裡，我想回家。」
「歲歲——歲歲——」林巧兒伸出手，想去抓那個聲音，可霧越來越濃，歲歲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一縷煙，風一吹就散了。
林巧兒猛然從夢中驚醒，猛地坐起來，大喊一聲：「歲歲！」
趙墨霆本來就睡得不沉，被她的叫喊聲驚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來，伸手拉了拉電燈的繩子，「啪嗒」一聲，屋裡亮了。
昏黃的光灑滿整個房間，照在林巧兒那張蒼白的臉上。
她的額頭上全是冷汗，碎發貼在臉邊上，幾縷垂在額前，被她用手背撥開。
眼睛亮得驚人，瞳孔里映著燈光，像兩簇跳動的火焰。
「墨霆！」她一把抓住趙墨霆的手臂，「歲歲真的給我託夢了！我知道她在哪了！」
趙墨霆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把她冰涼的手指握在掌心裡，看著她那雙燃燒著希望的眼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