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有真有假


  「新墨和舊紙湊到一塊,為了把墨做舊,讓畫面整體看起來像歷經了四五百年,造假的人用了茶水漬。」

  「而這個操作,犯了一個規律性的錯誤。」

  「四五百年自然氧化的墨跡和茶水漬染出來的墨跡,氣味不一樣。」

  「老墨幾百年氧化分解之後,氣味是苦的,帶陳木的冷香。」

  「茶水漬做舊的墨,氣味是澀的,帶乾草葉子的酸味。」

  秦凡食指不緊不慢的點了點畫心:「剛才宋少和齊小姐辨認捲軸,靠的是眼。」

  「我學的辦法,說起來要更笨一些,不是一開始用眼看,而是先用鼻子聞,用手指摸。」

  宋青陽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眉頭緊鎖的質問起來:「秦先生,你說這幅畫是假的,無非就是憑一個聞字?這未免太玄乎了吧?」

  「我和我爸收藏這麼多年,從來沒聽人說過靠鼻子能鑑定字畫的,你總得拿出點讓人信服的證據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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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陽,你先別著急。」

  齊觀瀾抬起手虛壓了一下,示意宋青陽保持冷靜。

  「我們今晚鑑定的目的不是爭個輸贏,是把東西看準。」

  「秦小友說的宿墨和新墨的區別,在古籍修復和字畫鑑定里,確實是一門專門的學問。」

  「故宮博物院書畫部的老先生們,有的也是靠氣味輔助判斷。」

  「只不過,他們沒有秦小友總結得這麼通俗直白。」

  「讓秦小友把對佛像的看法說完,有什麼不同意見,我們再一點點討論。」

  宋青陽被齊觀瀾一番話不輕不重的擋了回去,不好再發作,推了推眼鏡,選擇了暫時閉嘴。

  畢竟,這裡是齊觀瀾的家,他得分清楚主次。

  但看他那抿著的嘴角就知道,這番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來寧海之前,跟他老爸拍過胸脯,保證這兩件東西穩穩能上齊觀瀾主持的拍賣會。

  現在讓人家畫都判了死刑,他回去怎麼交差?

  齊璇音站在旁邊沒有說話,注意力卻一直集中在秦凡身上。

  秦凡說話的方式,跟她見過的所有鑑定師都不一樣。

  博物館的研究員喜歡引經據典,拍賣行的專家喜歡談市場行情,宋青陽這種人喜歡搬拍賣記錄和故宮出版物。

  秦凡偏偏不談這些,談墨的氣味,紙張的觸感,茶水漬的酸澀。

  說直白點,全是手感層面的東西。

  這些詞聽上去簡單,但一個人要能說出老墨氣味發苦和新墨氣味發澀之間的區別。

  其嗅覺一定聞過足夠多的真品和贗品,手指一定摸過足夠多的老紙和新紙。

  這不是從書上能學來的東西。

  她看向秦凡的目光里,審視的分量在悄悄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尚未完全外露的欣賞。

  「而這尊佛像……」

  秦凡走到鎏金佛像前蹲下身,目光與蓮花座齊平,指著蓮座底部那行梵文。

  「蓮座、衣紋、鎏金工藝都對,宋少對永宣時期宮廷造像的分析很到位,我沒什麼要補充的。」

  「我只說一點,這行梵文不是裝飾用的,是佛經里的句子,而且,只有下半句,缺了上半句。」

  他手指沿著梵文划過,不急不緩的補充道:「這說明它原本是一組佛像中的一尊,幾尊佛像的底座拼在一起,梵文才能湊成完整的一段經文。」

  「這種成組鑄造的宮廷佛像,存世量比單尊的更少更珍貴。」

  秦凡重新站起身來,朝佛像伸出手,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給出了答案。

  「所以,這尊佛像不光是真品,且是組像中的一尊,價值比單尊更高。」

  「至於這幅畫……」

  他看了宋青陽一眼,止住了話語,沒有繼續往下說,然後朝齊觀瀾點了點頭。

  齊觀瀾長長吐了一口氣,眼神深處閃過一抹別人察覺不到的輕鬆。

  他走到秦凡面前,言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嘆:「秦小友,今晚請你來,果然沒有請錯。」

  「佛像判真,有理有據,字畫判假,鞭辟入裡。」

  「這幅畫我看過兩遍都拿捏不准,你一上來就點出了問題的要害,宿墨和新墨的區別,這個細節太關鍵了。」

  宋青陽站在紫檀木桌旁,神情不斷變化。

  他想再說點什麼,辯解也好,反駁也好,可話到嘴邊就跟剛才一樣,反而說不出口了。

  不是不想爭,而是爭不了。

  秦凡說的每個細節,他都聽懂了一半。

  宿墨和新墨的區別他聽過,氣味辨別他也知道存在。

  但他從來沒想過這些會同時出現在一幅畫的鑑定上。

  更沒想過說這些話的人,是一個比他小好幾歲的年輕人。

  他想用引經據典去質疑,可人家壓根沒跟他拼引經據典。

  他能在齊璇音面前吹自己的眼力,卻沒辦法在齊觀瀾面前質疑秦凡的判斷。

  因為齊觀瀾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認可了秦凡所說為真。

  齊璇音看著宋青陽這副模樣,暗暗有些想笑,也暗暗有些感慨。

  這估計就是大伯說過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再看向秦凡時,恰巧對上了秦凡的目光。

  秦凡嘴角微揚,沖她淺淺點了個頭。

  ……

  「青陽,這兩件藏品……」

  齊觀瀾話還沒說完就被宋青陽打斷了。

  「齊叔。」

  宋青陽聲音發緊的喊了一聲,嘴角還努力往上彎著,無外乎彎得有些勉強,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半。

  「佛像能上拍賣會就好,至於那幅畫……我帶回去讓我爸再看看吧!」

  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已經泄了勁。

  來的時候他是替父亮寶的少東家,自信十足認為兩件都是珍品。

  走的時候一件寶貝被鑒出假來,要帶著贗品灰溜溜回省城。

  一想到這,他胸口就堵得慌。

  他偷偷看了齊璇音一眼,想從齊璇音臉上看到一絲同情或者安慰,哪怕是不咸不淡的一句話,至少能讓他覺得今晚這場還沒丟臉得太徹底。

  此時,齊璇音正望著秦凡收起佛像的手指,唇角掛著一抹宋青陽沒見過的弧度,輕聲說了句:「秦先生,改天有空的話,還想再請教你一些字畫方面的問題。」

  說完,她回頭看向宋青陽,目光落在其臉上,態度和剛才沒多大差別,算是有禮貌的說道:「宋少,你剛才講的永宣鎏金工藝的斷代思路也很精彩。」

  同樣都是誇獎,說給秦凡聽的那句帶著好奇和期待,說給宋青陽聽的卻像專業會議結束後對身邊同事的客套。

  宋青陽只能點點頭,嗓子眼乾得不行,勉強從嘴巴里擠出兩個字:「謝謝。」

  秦凡則是再次看了齊璇音一眼:「好的,齊小姐,等有時間我們再探討。」

  這時,齊觀瀾又說道:「秦小友,你今天的鑑定非常精彩,算是給我上了生動的一堂課。」

  「為表謝意,我這裡的藏品,你可以隨意挑選一件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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