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孤堡


  顧少卿見狀微微蹙眉,看向柳長林道:「百總大人,這是何意?為何五匹戰馬,五匹騾子?」

  柳長林一時沉默,嘆息一聲,避開了他的目光。

  「顧什長這是何話?這裡分明是十匹戰馬,哪裡有騾子?」

  林哮把玩著核桃,嘴角扯起笑意。

  顧少卿攥緊刀柄,壓下心頭怒火,才道:「這分明就是騾子,大人為何硬要說是戰馬?」

  林哮聞言,收了笑容,眼中閃過一抹厲色。

  「你是在質疑本官?」

  

  顧少卿瞳孔一縮,垂下眼帘:「卑職不敢。」

  「哼。」林哮冷哼一聲,抬手招來一名士卒,問道:「顧什長說這匹馬是騾子,你好好看看,它是騾子還是馬?」

  「是馬,回大人,是馬。」

  士卒點頭如搗蒜,說話時戰戰兢兢。

  林哮嘴角扯起一抹譏笑,又招來一名士卒。

  「顧什長說這匹馬是騾子,你也來看看,它是騾子還是馬啊?」

  話音剛落,被林哮指著的騾子,仰頭叫了幾聲。

  那叫聲好似也在問,自己到底是騾子還是馬?

  士卒低頭盯著腳尖,躬身搓著手指,時不時地扭頭看向柳長林。

  「怎麼,本官的話,你沒聽清嗎?還是他的臉上有答案?」

  林哮斜睨著士卒,聲音冰涼入骨。

  士卒一個激靈,連忙應道:「是,是顧什長弄錯了,這是馬,這就是馬。」

  林哮臉上露出滿意笑容,道:「既是戰馬,顧什長遲遲不出城,莫不是要抗命?」

  說罷,猛地甩袖,寒意從眼底迸射而出。

  顧少卿聞言身軀一怔,拳頭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卑職這就出城。」

  顧少卿咬緊牙關,一字一頓。

  語罷翻身上馬,朝著身後士卒喝道:「出堡。」

  十人陸續出堡,五人騎馬,五人騎騾子,場面頗為滑稽,引來身後無情嘲笑。

  「騎騾子,還能殺韃子?哈哈哈……」

  「林把總,你這齣指騾為馬,本官算是開了眼界。」

  守備拍拍林哮轉身離開,林哮望著顧少卿離開的背影,輕哼一聲,隨即邁步跟上。

  柳長林看著堡門閉合,只是無奈搖頭。

  ……

  堡外十人心思各異,還沒走出多遠,隊伍里就發生了內訌。

  「喂,憑啥你們騎馬,我騎騾子。」

  陳奎吼了親兵一嗓子,胯下的騾子,被他壓得顫顫巍巍。

  一石激起千層浪,隊伍里同樣騎騾子的士卒,此時也不幹了。

  「就是,憑啥你們騎馬?我們騎騾子?」

  「他們三個可是把總的兵,他們都騎馬,只要韃子哨騎一來,肯定把咱們賣了。」

  「就是,我們要換,我們也要騎馬。」

  顧少卿看著如一盤散沙的隊伍,心下嘆息一聲,但眼下想離開孤堡,必須要有戰功才行。

  韃子暗哨死了兩人,往後巡視周邊,定會增加人手。

  所以隊伍不能亂,他要拿更多的軍功去換成長空間,來搬倒林哮這座大山。

  三名親兵瞪著陳奎幾人,雙方劍拔弩張,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火藥味。

  顧少卿沒想到,林哮在出堡前,還要噁心他一手。

  明擺著就是想讓隊伍發生內訌,遇到韃子,騾子跑得哪有戰馬快。

  幾人為了搶戰馬逃命,一定會自相殘殺。

  「好陰毒的心思。」

  顧少卿暗暗腹誹一句,翻身下了馬。

  「陳奎,我的馬給你騎。」

  陳奎聞言,抱怨道:「你是什長,我可不敢騎你的馬,我就要他的。」

  陳奎抬手指向三人,三名親兵互換眼色,其中一人翻身下了馬。

  你想騎馬,就自己過來拿。

  漢子說著,舉起手中韁繩。

  陳奎嗤笑一聲,甩開膀子邁步向前。

  漢子瞧他走近了,手中韁繩照著臉上一甩,抬腳就向著臉門踢去。

  漢子手長腳長,這一腳發力剛猛,尋常人挨這一腳,絕對昏死過去。

  只聽「嘭」的一聲,陳奎腦袋只是稍稍歪斜,最後嘴角咧起猙獰笑容,右手攥緊的拳頭,照著漢子腹部就轟了過去。

  漢子撞向身後的馬匹,「咚」的一聲摔在地上,嘔吐不止。

  親兵見自家兄弟被打,噌地拔出腰刀。

  顧少卿心裡清楚,三名親兵是林哮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

  他有那麼一瞬間,想借這次矛盾,解決掉三人。

  可轉念一想,隊伍本就人數少,還沒遇到韃子就先減員得不償失。

  他看了陳奎一眼,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以前教官會拿刺頭立威,他何不效仿一次。

  拿定了主意,顧少卿清了清嗓子,道:「我是什長,誰騎馬,誰騎騾子,是我說了算,你問他要馬,經過我的同意了嗎?」

  陳奎聞言放聲大笑,「經過你的同意?哈哈哈,在堡里老子敬你是什長,可這是堡外,你算哪根蔥,再說了,那韃子真是你殺的嗎?」

  顧少卿輕笑一聲,「你不服我?」

  陳奎喝道:「老子就是不服你。」

  「好,我今天就讓開開眼,看看那韃子是不是我殺的。」

  語罷,顧少卿解下腰間佩刀,丟在一邊。

  「來,打一架。」

  話音剛落,周圍士卒頓時鬨笑出聲。

  「什長,你怕是挨不住陳奎一拳。」

  「什長,林動把你欺負成那樣,都不敢去惹陳奎,你這不是自討苦吃嘛!」

  「就是啊什長,陳奎哥可是一拳,就把他打趴下了。」

  面對士卒的質疑,顧少卿對著陳奎勾了勾食指,「怕了?」

  陳奎用滿是老繭的手,摩挲著鬍鬚,嘲笑道:「哈哈,我是怕了,我是怕不小心打死了你,沒法給百總大人交代。」

  顧少卿活動活動身子,一臉認真道:「你要是贏了,我這個什長你來當,可我要是贏了,你陳奎就必須當我最忠心的一條狗。」

  六子聞言,急忙攔在陳奎身前,「陳奎大哥,可不敢生氣,可不敢打顧什長啊!」

  陳奎推開六子,瞳孔一縮,咬著後槽牙道:「你找死。」

  話音剛落,舉拳便沖。

  顧少卿緊盯陳奎下盤,待其沖至身前,猛地抬腳踹其膝蓋。

  顧少卿這一腳後發先至,陳奎向前一個踉蹌,劈面的一拳也打了空。

  顧少卿趁其身形未穩,轉身繞到陳奎身後。

  右手穿過脖頸搭在左臂,跳起雙腿搭扣,鎖在陳奎腰腹。

  窒息感瞬間傳來,顧少卿的小臂,像是勒緊的鐵鎖,任由陳奎怎麼發力,都掙脫不得。

  不消片刻,陳奎已經翻起白眼。

  他艱難地拍打著顧少卿的胳膊,「我…我服了。」

  顧少卿聽到陳奎微弱的求饒聲,這才鬆了力道。

  陳奎感覺脖子一松,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剛才的那一瞬間,他好似看到了自己的走馬燈。

  二人只是短暫交手,便分出勝負。

  六子盯著顧少卿,石化在當場,咬在嘴裡的乾糧,都忘了咀嚼。

  另一人吞咽著口水,手裡拿著的乾糧,都快被身邊的騾子給吃乾淨了,都沒察覺到。

  三名親兵互相看看,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的眼神。

  這也太快了,僅僅是一個照面,就將高大威猛的陳奎給降服了。

  顧少卿輕拍兩下身上的灰塵,抬眼掃過眾人,「還有誰不服?」

  話音落罷,除了馬匹的響鼻聲,再無質疑。

  「好,既然都不說話,就是認定了我這個什長,都下馬。」

  三名親兵互相看看,見領頭的漢子思索兩秒後下了馬,這才也跟著翻身下馬。

  顧少卿朝六子使個眼色,道:「去把所有的馬都牽過來,我要按作用分配,大家互報下姓名,方便我指揮。」

  漢子抱拳道:「在下薛平,這兩位是我的弟兄,張強,張建。」

  「我叫王福喜,身後的這些弟兄,都是些個看守糧倉的役夫,延綏鎮糧倉虧空日久,我們就被拿來頂了罪。」

  顧少卿聞言,算是了解了隊伍的配置。

  三個人是眼線,兩個自己人,其餘人是死字營運糧的役夫。

  「這隊伍怎麼看,都不像是正規軍。」

  顧少卿從隊伍中挑選出三名精瘦,且馬術嫻熟的士卒作為哨騎,優先使用戰馬。

  他騎一匹馬,剩下的一匹馬,就分給了膝蓋有傷的陳奎。

  「我們不著急趕路,等天黑之後再走,你們三人與我先去孤堡,查看附近是否有韃子的行蹤。」

  「待確認安全之後,再通知後面的人來。」

  顧少卿吩咐下去,和六子還有張氏兄弟,率先奔向孤堡。

  春節將至,天空紛紛揚揚地下起雪花。

  馬蹄留下的足印,很快便被雪花掩埋。

  堡內還留有生活過的痕跡,只是從殘留下的動物骨骸來看,明顯是韃子所為。

  顧少卿不禁搖頭,大周的孤堡,竟成了韃子的地盤。

  這和指著你的鼻子罵祖宗,有什麼區別?

  顧少卿在孤堡周圍巡視一圈,發現孤堡位於地勢平坦處。

  守在這裡與韃子對上,只需要數騎就能將小股的邊軍,殺得片甲不留,更別說臨時拼湊的隊伍。

  意識到這點,顧少卿覺得守在這裡不是上策,韃子驕兵輕敵,何不主動去埋伏韃子的暗哨。

  只是有一點,顧少卿心裡沒底,這支拼湊起來的隊伍,遇到韃子會不會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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