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黨爭
駱養性離開後,大殿內又陷入落針可聞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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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國觀像是雕像屹立在那裡,花白的鬍子垂下,已經站了數個時辰,身子都不曾晃動一下。
林哮任就保持著下跪的姿勢,那眼裡的驚慌,已然全無。
顧少卿瞳孔微縮,心裡總感覺不對,但又說不上來那種不安是來自哪裡?
申時剛過,駱養性的身影緩緩走入大殿,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啟稟陛下,林千總家裡確實有白銀七千兩。」
話到此處,群臣之間議論聲四起。
太監高起潛呵斥一聲,殿內才重回安靜。
駱養性再道:「臣逐個驗過銀錠的成色,戳記,與匪寨所起獲的官銀並非同一批次。」
話音剛落,殿內再起譁然。
薛國觀輕咳兩聲,止了殿內嘈雜,沉聲道:「既然勾結匪寇是無需有的罪名,念在林哮是初犯,還請陛下從寬處理。」
顧少卿聞言眉頭緊皺,先前心裡的不安,此刻找到了緣由。
駱養性與薛國觀是一夥的!
他本來不想在朝堂上公布影子的名單,但眼下形勢所迫,看來只能使用殺手鐧了。
他瞳孔一縮,暗暗發狠,這次搬不倒林哮,日後恐再無這麼好的機會。
他深呼一口氣,目光落在林哮身上,這不經意的一瞥,卻撞上了林哮那得意而挑釁的目光。
顧少卿冷哼一聲,當即就要拿出影子的名單。
就在手伸向胸前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等等!
憤怒讓他失了分寸,但理智很快讓他清醒過來。
林哮面對如此死境,也只敢用貪污一事來逼背後的勢力下場。
這影子的名單,絕不能見光,誰拿出來,誰活不到明天。
霎時間,顧少卿心思急轉。
朝堂之上,看似只是在針對林哮,可牽動的則是他背後勢力的利益。
黨爭!
「對,就是黨爭。」
顧少卿想通這點,心中突然明悟,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不使用影子的名單,來對付林哮,讓薛國觀掣肘就是最好的辦法,而制衡薛國觀,黨爭無疑是比影子名單更保險的做法。
「林哮,朕念在你是初犯,這次就……」
朱恆的話說到一半,突然被一聲「陛下」打斷。
顧少卿對著朱恆深深一揖,隨後抬手怒指薛國觀,「臣要告內閣首輔薛國觀,包庇縱容下屬。」
話音落罷,滿堂皆是倒吸冷氣的聲音。
「他一定是瘋了,一個小小的百總,居然敢狀告薛閣老,真是自不量力。」
旁邊的文官,也附和道:「就是,螞蟻豈能撼動大象,他這個百總,怕是做到頭了。」
薛國觀微微睜開眼,臉上掛著似有似無的淺笑,隨即又閉上了眼睛。
林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跪在地上竟不自覺笑出了聲,他只當顧少卿是被憤怒沖昏了頭腦。
朱恆神色一怔,額前的冕旒左右晃動。
「顧愛卿,你可明白,你要狀告的人可是朕的首輔。」
顧少卿抱拳道:「陛下,臣清醒得很,臣就是要告他薛國觀縱容包庇。」
他起身看向林哮,正色道:「林哮冒領軍餉已成事實,他不出言指責,反而言語中儘是包庇之意,林哮若是從輕處罰,這邊軍的將士,以後誰還把大周律法放在眼裡?誰還把陛下您,放在眼裡?」
「放肆。」高起潛呵斥一聲,顧少卿立刻收了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文官隊列里站了出來。
「陛下,臣文震孟有話要說。」他對著朱恆深深作揖,聲音不卑不亢,「陛下,顧少卿一個邊將,他千里迢迢回京告狀,圖的什麼?」
他掃了眼兩側官員,再道:「圖升官?可他告的可是當今首輔,升得了嗎?」
「圖發財?他一個邊軍百總,拿命換得軍餉,可能還不夠薛閣老一頓飯的花費吧!」
他輕笑一聲,「臣與顧少卿素不相識,但臣今日要說一句,林哮貪污,冒領軍餉就是事實,薛閣老作為首輔,理應起表率,對其怒聲呵斥才對,若不然,這些邊軍將領,誰還把朝廷的法度當回事?」
薛國觀微微側目,波瀾不驚的臉上,多了些許怒容。
顧少卿嘴角勾起淡淡笑意,他這一招投石問路,果然得到了回應。
「陛下,臣黃道周有本要奏。」
此時文官隊列里,又走出一人。
朱恆微微蹙眉,一時不言,還是高起潛出聲示意,「講。」
黃道周笑了笑,道:「臣剛才聽顧少卿所言,忽然想起了「春秋」里的一件事,說魯國有個大將叫做公子翬,他打了勝仗回來,卻發現自己的軍餉被朝中大臣吞了,他去找國君告狀,國君只是說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後來那個大臣不但沒事,反而還升了官,再後來,魯國就沒打過勝仗。」
「臣讀這段歷史的時候,一直想不通,是那個國君真的不知道嗎?還是說他昏庸無能?」
「放肆!」高起潛再次呵斥,只不過這次的聲音拔高了些許。
黃道周連忙作揖道:「陛下恕罪,臣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顧少卿今日所言,與那魯國邊關之事,有幾分相似罷了。」
聲音落罷,大殿內一片死寂,不少朝臣紛紛低下頭去。
朱恆瞳孔圓睜,手搭在龍椅上,指節崩得清白。
他自然聽懂了黃道周的話外之意,尤其是那昏暈無能四大字,險些讓他失態。
半晌,他看向薛國觀,目光帶著審視,「薛愛卿,你可有話要說?」
薛國觀面色微變,但頃刻間就恢復如常,他依舊站如老松,甚至沒有開口的意思。
「陛下。」文臣班列中,一人跨步走出,「陛下,臣劉昌有本要奏。」
劉昌一拱手,聲音洪亮道:「陛下,顧少卿一階邊軍百總,越職言事,已經僭越,文震孟,黃道周二人以清流自居,竟然附和一個武將,在朝堂上攻訐首輔,此風氣不可漲,若人人能憑几句話就攀咬朝廷重臣,這朝堂日後還成何體統?」
顧少卿聞言,蹙起眉頭,暗想這人的嘴好生毒辣,直接就將矛頭轉向了僭越彈劾上。
他冷笑一聲,正要反擊,卻見文臣班列里,又走出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