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兌現承諾
天色已經暗下來，宮外的街道上，隔著幾步才有一盞燈籠亮起。
幾面褪色的幌子，在檐下有氣無力地晃著。
薛國觀的轎子在街上緩緩前行，前後跟著四名隨從，腳步不急不慢。
這時，一名親兵湊到轎窗旁，低聲稟告：「首輔大人，有個穿鐵甲的邊軍，在身後一直跟著，要不要……」
轎子緩緩停下，薛國觀略顯疲憊的聲音傳來。
「讓他過來吧！」
親兵領命離去，片刻之後，顧少卿緩緩走到轎簾旁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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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薛閣老。」
轎子內安靜了一瞬，隨後才傳來薛國觀蒼老的聲音，「顧百總還真是急性子，老夫說改日，沒想到你晚上便跟來了。」
顧少卿聞言，自嘲道：「卑職是個粗人，藏不住心事，讓閣老見笑了。」
他頓了頓，見轎子裡沒有回音，便繼續道：「卑職這次前來，是希望首輔大人，可以將押解林哮回延綏鎮的任務，交給在下。」
話音落罷，顧少卿等了兩息，轎內還是沒有回應。
他微微抬起頭，轎簾紋絲不動，看不見薛國觀是何反應。
顧少卿繼續抱拳等著答案，他相信薛國觀不會拒絕，也不能拒絕。
朝堂上，一句我有影子的名單，便讓薛國觀沉靜的眼眸，泛起波瀾。
能做到首輔的位置，心思是何等的縝密。
林哮被免職，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了利用的價值，若不是因為林哮掌握影子名單的緣故，他不一定會出手保林哮。
相反，自己現在風頭正盛，又得陛下賞識，多一個握有影子名單的對手，不如多一個盟友划算。
薛國觀向他拋出橄欖枝，顯然也是這層意思。
又過了半晌，轎夫抬起轎子緩緩前行，轎內依舊沒再傳來任何聲音。
寒風吹過街道，吹起顧少卿臉頰兩側的鬢髮。
他眨了眨眼，有些恍惚，若不是街道兩側擺動著的燈籠，他感覺剛才那段對話，像是從未發生過一樣。
顧少卿蹙眉站在原地，目送著轎子慢慢走遠。
突然，一名親兵猛地轉身，手臂一揚，一道黑影破空而來。
他下意識抬手，穩穩接住，掌心攤開，是一枚銅製的令牌，正面還刻著一個「薛」字。
……
京城城門口，一支押解車隊緩緩駛停，十幾名兵卒手握長槍，簇擁著一輛囚車。
為首的小隊長正舉著火把，朝城門外張望。
囚車內，林哮雙手鎖著鐵鏈，靠在木欄上閉目養神，臉上看不出半分，被罷職後的沮喪。
他在延綏鎮深耕多年，只要回去隨便弄些戰功，加上薛國觀在皇帝面前美言幾句，坐回千總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官場沉浮數十載，他一路坐到千總的位置，靠的就是向上輸送利益，和掌握上層一些見不得光的把柄，才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穩步升遷。
影子名單，共兩份，剩下的一份在肖總旗那裡。
朝堂上，面對群臣的口誅筆伐，步步緊逼，顧少卿都沒有拿出影子名單這個殺手鐧，這也讓他更加確信肖總旗雖然身死，影子名單卻沒有落在顧少卿的手上。
正是這一點讓他篤定，眼下的免職收押，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想到此處，林哮嘴角翹起弧度，微微蹙起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顧百總，那卑職就告退了。」
顧少卿亮出薛國觀給的令牌，隊長立刻識趣退走。
他接過隊長手裡的火把，帶領護送小隊出了京城。
林哮還沉浸在自己的春秋大夢裡，絲毫沒注意到，前面的領隊已經換成了顧少卿。
隊伍披著月色，駛進了延綏鎮，但未作任何停留，又出了城。
林哮此時才意識到反常，猛地起身，抓著囚車上的木欄左右查看。
「你們這是要帶我去哪？為何要出延綏鎮？」
他的聲音發緊，早已沒了之前的篤定。
「林千總難道這麼快就忘了？這可是去威武堡的方向。」
顧少卿微微側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語調像是一隻貓在戲弄老鼠。
話音未落，林哮已經跌坐在囚車裡。
顧少卿的聲音在他腦子裡炸開，那張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側臉，像極了一個勝利者，正欣賞自己的傑作。
只是一瞬，林哮頓感如墜冰窟。
他很明白顧少卿的出現意味著什麼，但他心裡存著的那抹僥倖，還是讓他不肯認命。
他猛地撲到木欄前，鐵鏈被扯得嘩啦作響，「顧少卿，你不能殺我，薛首輔不會讓你動我的。」
他的雙眼猩紅，盯著顧少卿的背影，聲音歇斯底里。
顧少卿勒住韁繩，放慢馬匹的速度，與囚車同行。
「你覺得薛首輔會幫你，無疑是你有影子的名單，但很不巧，那份影子的名單，我也有。」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但在林哮聽來，卻像是把快刀，當即斬斷了他最後一絲的僥倖。
林哮雙手扣在木欄上，指甲划過木欄發出的沙沙聲，令人牙酸。
「顧少卿！顧少卿！你別得意，我手裡還有朝中大臣貪污的把柄，我不能死，他們不敢讓我死。」
顧少卿聞言，淡淡道：「你我心裡都應該清楚，死人是不會開口說話的，我出現在這裡，就意味著薛國觀，沒打算讓你活著。」
他輕笑一聲，繼續道：「你已經沒有價值了，而我將取代你，爬得更高，走的更遠。」
林哮瞳孔圓睜，緩緩搖頭，口中不斷呢喃，「不，不，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下一刻，他從囚車內探出手，隔空去抓顧少卿，「你知道嘛！我林家三代家業，三代家業，就毀在了你手裡，你手裡……」
顧少卿冷冷地看著他，半晌，開口道：「我可以給你個活命的機會，就看你能不能抓得住？」
林哮聞言一怔，立刻收了聲音，將腦袋抵在囚車的縫隙上，「你會有這麼好心？」
顧少卿冷笑一聲，反問道：「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火光搖曳，林哮臉上的神色，也跟著明滅不定，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呼吸變得急促，腮幫子鼓起，抓著木欄的手時緊時松。
片刻後，他喉結滾動一下，聲音很輕，「什麼條件？」
顧少卿盯著他，眼底閃爍著深邃的光，他嘴角的那抹弧度加深，緩緩道：「林千總不妨猜猜看，我胯下騎著的是騾子還是馬？猜對了，我就放了你。」
林哮愣住了，那瞳孔里燃著的最後一絲希望瞬間破滅，數月前在威武堡，對顧少卿說出去同樣的話，此刻猶如一發穿越時空的子彈，正中自己的眉心。
一時間，他像是被人抽去靈魂，緩緩滑坐下去。
漸漸地，他的呼吸變的急促，猩紅的眼眶好似能滴出血來。
他猛地站起，衝到木欄邊，對著木欄不停地拍打，「顧少卿，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顧少卿沒有回頭，沒有理會咆哮的林哮。
他策馬在前，望著威武堡的輪廓逐漸變的清晰，壓在心裡那份沉甸甸的承諾，今天終於能兌現了。
「開門，我是顧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