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怎麼交代
王甡的擔憂,和顧少卿想到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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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覺得與其諂媚討好,不如讓賀天成明白自己的底線。
讓其清楚自己不是那種,隨意就能被拿捏的人。
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那賀天成只要在自己身上占到便宜,定會像吸血鬼一樣不斷索取。
顧少卿敢保證,只要自己展現出卑躬姿態,賀天成那廝一定蹬鼻子上臉。
「御史大人為卑職擔憂,感激不盡,我若升遷到延綏鎮做事,有大人作為依仗,有心之人定然也會忌憚。」
顧少卿抱拳道。
王甡又嘆了一聲,捋著鬍鬚道:「顧百總你太過正直,寧得罪君子,不惹小人的道理,你怎會不明白?」
他瞥了瞥賀天成,壓低聲音道:「那賀天成是個真小人,日後,你還需小心提防他暗地裡的手段。」
顧少卿點點頭,看了賀天成一眼,沉聲道:「此次戰功,他賀天成一定能討不少好處,他能得封賞,全是靠我的功勞,但凡他長著眼睛,就該知道用什麼態度對我,不說討好吧!也不至於背後使些陰謀手段。」
王甡道:「老夫官場沉浮數十載,才明白一個道理,向上看才是笑臉,向下看全是屁股,何況你一個邊軍出身,老夫讓你多留心眼,總不會錯。」
顧少卿深深抱拳,「卑職謹記大人教誨。」
二人交談間,賀天成命手下,已經將韃子的首級全部砍下。
關於屍身的處理上,引來了一些分歧。
王甡主張,韃子禍害大周百姓,就該任其暴屍荒野,讓野獸食其血肉。
顧少卿則認為,冬日屍體不易腐爛,待到春夏時節惡臭不說,還會極其容易滋生瘟疫。
介於孤堡的位置距離兩堡較近,最後還是採取了顧少卿的建議,將韃子的屍體就地掩埋。
清水堡的邊軍,除了些許逃兵之外,余者全部戰死。
柳長林站在同袍的遺體旁,忍不住流下眼淚。
顧少卿站在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明白這種時候,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
看著那些鮮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他又何嘗不是痛心疾首。
奈何賊寇一日不除,戰爭就無法避免,有戰爭就會有傷亡。
這也加深了顧少卿,斬除韃子的決心。
賀天成分出兩匹人馬,將邊軍的遺體送回兩堡安葬。
他則帶著韃子的首級,返回延綏鎮上表戰功。
王甡沒有隨著賀天成一同離開,他還有陛下的秘賞,沒有交給顧少卿。
從孤堡到威武堡,不過幾十里路,顧少卿親自押著邊軍遺體的板車,走在凍硬的黃土上。
身後是沉默的六子等人,再後面,是幾個同樣沉默的殘兵。
堡門沉悶地推開,沒有迎接,只有幾個留守的老卒,麻木地上前搭把手,把一具具屍體抬進堡內空地。
「通知堡里的百姓,過來領遺體吧!」
顧少卿說得極其平靜,悲傷的疊加只會讓人麻木。
後續撫恤的問題,他也一同安排下去,野貓口繳獲的那批銀子足夠應付。
他抱起李長生的遺體,打算親自交給李長生老娘。
一番打聽下,他找到了那間母子倆居住的土坯房。
看著眼前破敗的屋子,顧少卿不禁想起了往日生活,也是如此艱辛。
幾人站在門前駐足,誰都沒有叩響木門。
還是李長生他娘,在屋裡聽到動靜將門拉開。
老婦人眼睛閉著,眉頭一直往上翻,她探出手,在身前一陣摸索。
「是長生回來了?」
老婦人的聲音透著喜悅,她半晌摸不到人,忽地佯裝生氣道:「小兔崽子,娘都聽到動靜了,外面涼,還不快點進來。」
瞎子!
這是顧少卿等人的第一反應,幾人互相瞧瞧,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長生,你這孩子,娘鍋里還熱著飯呢!趕緊的。」
這時,長生娘催促的聲音,再次傳來。
顧少卿喉深深嘆息,嘴唇動了動,卻沒辦法將李長生戰死的消息,再告訴這個年過百旬的瞎眼老人。
「嬸兒,李長生嗓子傷到了,沒法說話,我們是他的戰友。」
六子給幾人使個眼色,顧少卿垂下眸子,算是默允了他的話。
長生娘聽到不是自家兒子的聲音,愣了一瞬,隨即笑著側過身子,道:「是長生的戰友啊!裡面坐,裡面坐。」
土屋裡黑漆漆的,顧少卿離開土屋久了,如今再回到這種環境,心裡湧上複雜的感情。
「長生呢?這臭小子怎麼還不出來?」
顧少卿沒法直視老婦人,看著懷裡李長生的遺體,那種心如刀絞的感覺,堵的他心裡發悶。
「那個…那個…」六子眼珠子飛速轉動,隨即一把將張建拉到身前,「嬸兒啊!長生在這兒呢!額們出去殺韃子,長生嗓子受傷了,他怕您責怪,就躲在額們後面不敢出來。」
「這孩子!」長生娘嘆了口氣,道:「殺韃子是給咱李家長臉,受點傷,有啥不敢讓娘知道的。」
長生娘嘴上說的硬氣,但那道擰著的眉頭卻一直沒鬆開。
她忽然往前湊了湊,聲音也軟了下來,「長生,疼不疼啊?娘不怪你,快過來讓娘摸摸。」
老婦人看似嘮家常的話,但每一個字都像尖刀一樣,扎在顧少卿身上。
幾人一時為難,只能趕驢上架,將張建推到婦人身前。
張建茫然地掃過幾人,隨後看著身前的長生娘,臉上笑得極為不自然。
長生娘雙手在他身前摸索一陣,從張建的皮甲,逐漸摸到臉上。
那雙粗糙的手,像是怕弄疼兒子的臉,只是輕輕地用指肚,在臉上一點一點地探。
張建喉結滾動一下,身體微微抖動,眼眶已經泛紅。
長生娘的手忽然在張建的鼻樑處停下,她眉頭往上一翻,又摸了好幾遍。
六子縮著身子,雙手緊緊攥拳,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長生娘在摸了幾遍之後,手上的動作忽地停住。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短暫停頓後,又繼續摸了起來。
這一次,她摸得更加認真,更加仔細。
待將張建的臉,被她仔仔細細地又摸了一遍後,她垂下雙手,緩緩搖頭。
「你不是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