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銀甲韃子是我的
馬三刀從馬背上跳下，一路小跑到堡牆邊。
堡牆下橫七豎八的韃子屍體，令他呼吸急促。
待他翻上堡牆，整個人一下子僵住了。
堡牆裡，邊軍與韃子的屍體疊在一起，有的還保持著廝殺的姿勢。
血把地面泡成了泥漿，連下腳的地方，幾乎都找不到。
馬三刀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慢慢轉過頭，發現顧少卿正在看他，便逃也似地移開目光，不敢對視。
「這回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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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少卿的聲音平靜，像是訴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馬三刀縮了縮脖子，一時語塞。
那地上密密麻麻的韃子屍體，就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扇在臉上。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他趕緊挪向別處，生怕來人問他，馬三刀，你還有什麼話說，如果真那樣，他可真沒臉接話。
王甡第二個翻上堡牆，他身子猛地一頓。
只是一瞬間，就紅了眼眶。
他嘴唇翕動，胸腔好似被什麼堵著。
半晌，「咚」的一聲，跪在堡牆上。
「他們！他們可都是我大周的好兒郎啊！」
王甡對著堡內邊軍的屍體，連連叩首。
「壯哉，我大周男兒以死報國，何其壯也，何其壯也！」
他的聲音迴蕩在孤堡，人已經是淚流滿面。
待他止了哭聲，緩緩起身面向顧少卿，整了整衣冠，深深彎下腰去，長揖及地。
「顧少卿…」他的聲音還有些發顫，「我大周兒郎，他們死得不冤，有你替他們把這筆帳討回來，九泉之下，他們也能閉上眼了。」
身後的一眾邊軍，鴉雀無聲。
賀天成呼吸一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算是總兵吳自勉，王甡都不放在眼裡。
如今卻對一個邊軍的百總，行如此大禮。
這讓他不禁驚訝，又有些羨慕起顧少卿來。
馬三刀喉結滾動兩下，挪得更遠了。
王甡都對顧少卿如此態度，他不禁擔憂起自己的前程，若是顧少卿找他的麻煩，他又該怎麼辦？
那方臉把總猶豫片刻，最後還是主動上前，朝著顧少卿抱拳道：「在下李守義，之前是我眼拙了，這一仗換我，我打不贏。」
顧少卿聞言，連忙抱拳回禮，「李把總言重了，您比我官高一級，切莫以在下自居。」
李守義道：「這不是有求於顧百總嘛！當然要放低姿態。」
顧少卿笑了笑，心想這外表粗獷的漢子，看著與陳奎長相相似，但實則卻有著粗中帶細的心思。
「李把總直說無妨，能做到的，我顧少卿絕不推遲。」
「夠爽快。」李守義讚嘆一聲，隨後道：「我出身將門世家，兵書也熟讀不少，但孤堡這場仗，就算再給我五百邊軍，恐怕也打不贏。」
他緩緩搖頭，兩道濃眉擰在一起，「還請顧百總教我，你是如何破敵？」
說罷，他抱拳深深一揖。
顧少卿稍作思忖，道：「韃子在馬上厲害，第一，便是要讓他們下馬作戰。」
李守義聞言，眼睛裡泛起光亮，很是贊同地點了點頭。
顧少卿指著腳下堡牆，接著道：「我威武堡的邊軍，有一種改良的震天雷，它們的威力雖比不上虎蹲炮，卻也殺傷力極強。」
「我用手雷炸毀糧車，炸死炸傷的韃子與戰馬，就成了阻礙堵在坡底，韃子想要攻城，就只能棄馬。」
話音落罷，李守義立時拍手叫好，「用韃子自己人的屍體，堵住他們進攻的道路，果真好辦法！」
說罷，他繼續看向顧少卿，眼神里都是對求知的渴望。
顧少卿頓了頓，眼睛掃過所有人，「這第二點，就是用己之長攻敵之短。」
李守義垂頭想了想，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是用震天雷？」
「沒錯。」顧少卿點點頭道：「我們帶了將近一百顆手雷，所以才能重創韃子。」
李守義臉上泛起紅光，為自己能猜到答案而感到自豪。
他看向顧少卿，問道：「那第三點呢？」
顧少卿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看向孤堡里一眾邊軍的屍體。
半晌，他幽幽地道：「第三點，就是對活著，對勝利的渴望。」
李守義猛吸一口氣，顧少卿的話他有些懂了，但又沒完全懂。
垂頭沉思一陣，無意中看了一眼滿地的屍體，忽然就明白了。
「打掃戰場吧！」
顧少卿吩咐一聲，率先跳入堡內。
李長生就那麼靜靜地躺著，好似睡著了一樣。
他抱起李長生的屍體，不禁有些哽咽。
「我該怎麼和你娘交代？」
……
「邊軍一百四十二人戰死，韃子戰死兩百八十人。」
賀天成派書手，很快將邊軍與韃子的屍體整理出來。
所有人聽著那誇張的戰損比，紛紛看向顧少卿，無一不是面露震撼。
賀天成負手而立，眉頭微微蹙起，惋惜道：「可惜了…他們都是我大周的好兒郎啊！」
他感嘆一聲，話鋒一轉，「顧百總，本守備與王大人星夜馳援，雖然來晚了一步，沒趕上廝殺，但這滿地的韃子屍體，若是報上去，只說是你們兩堡的人打的，上頭也未必會信，畢竟兩百人殺了三百韃子，換誰聽了都像是編的。」
他頓了頓，湊近了，壓低聲音道：「不如就說…是本守備帶著援軍趕到，與你合兵一處，合力擊潰了韃子。」
「這樣上頭容易信，你們的功勞跑不了，本守備也跟著沾沾光，你看如何？」
他說著，眼睛不自覺地往那銀甲韃子瞟。
王甡心下冷哼，但也沒說什麼，賀天成畢竟說得在理，而且自己也能跟著升官。
顧少卿沉默片刻，抱拳道：「守備大人說的是，沒有大人星夜馳援，我們幾個恐不能獨活，只是……」
他抬頭看向賀天成，頓了頓，道：「只是那銀甲韃子，殺了我威武堡諸多弟兄，我想用他的人頭，祭奠他們的在天之靈。」
賀天成聞言眼角抽動，那上百個韃子的首級，都沒法和一個活著的銀甲韃子相比。
他眯著眼睛，盯著顧少卿看了半晌，嘴唇動了動，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顧少卿已經把話說到了這份上，他若再搶銀甲韃子的歸屬，那就是和死人過不去。
一想到此，賀天便覺嘴裡吃了只蒼蠅，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難受得很。
最後，他擠出一絲笑容，拍了拍顧少卿的肩膀，「好！好！好個有情有義的顧百總，本官佩服。」
說完轉過身，臉上的笑容就沒了。
王甡看著賀天成的背影，緩緩走到顧少卿身邊，低聲道：「顧少卿啊！賀天成這人心眼只有針尖大小，誰都能看出來，他想要那銀甲韃子的戰功。」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此次你若升遷，他若還在延綏鎮，你在他手下做事，只怕……」
王甡搖搖頭，沒再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