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眼在看戲,心在看人
顧少卿聽聞有皮影戲,心下也是好奇,前世沒時間看,現在倒是有機會補上了。
「御史大人現在何處?」顧少卿問。
六子答道:「御史大人沒來,就只讓戲班子過來了。」
顧少卿點點頭,今天是新年,柳成林在昨夜就趕回了清水堡處理事務,想來王甡家中定然也瑣事繁忙,哪會有功夫來威武堡。
不過他能請戲班子來,這讓顧少卿心裡倒是湧起感激之情。
「走,過去瞧瞧。」
顧少卿招呼幾人,往百總營房走去。
營房外,戲班子已經支起攤子,一盞油燈,一張白布,幾個破舊的箱子堆在牆角。
班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身上的棉襖補丁蓋著補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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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到顧少卿過來,忙起身作揖,「軍爺新年好。」
「都好。」顧少卿笑道:「六子,給班主封二兩利市錢。」
六子應聲掏出一串銅錢遞過去,班主雙手接過錢,連連作揖道:「多謝軍爺,多謝軍爺。」
顧少卿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客氣,「你們中午就留在營里吃飯,晚上好好演,兄弟們可是盼著呢!」
班主忙道:「軍爺放心,咱班子雖然只有七個人,但長坂坡和金琬釵都是拿手好戲,保管給各位軍爺,演個痛快。」
顧少卿點點頭,掃了一眼忙活的戲班子,隨後斂了笑容,對六子吩咐道:「去把祭台搭起來,過年了,該給死去的弟兄們敬碗酒。」
六子抱拳應下,隨後招呼手下士卒搬來香案,擺上牌位,又抬來一壇酒,摞了一摞粗瓷碗。
戲班子那頭,同樣忙著搭台子,試人影,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
日頭西斜時,祭台已經搭好,顧少卿淨了手,走到香案前,點燃三炷香,插進香爐。
「弟兄們,過年了。」
他身後士卒站成五排,紛紛對著祭台默哀。
顧少卿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那是記錄著與韃子騎兵對戰,死去的邊軍士卒名單。
他展開紙張,大聲地道:「張鐵柱。」
聲音在空中迴蕩,帶著邊關特有的蒼涼。
六子上前一步,端起一碗酒,灑在地上。
「王二虎。」
又有士卒上前,灑酒。
顧少卿一連串念了好多名字,卻在一個名字前卡了殼。
「李…李長生。」
他親自端起酒碗,為李長生灑酒。
待到念完最後一個名字,顧少卿收起名單,端起一碗酒,朝著祭台一拜。
「弟兄們,過年了,明年這時候,我顧少卿再請你們喝酒。」
說罷,他一飲而盡,身後士卒紛紛端起酒碗,仰頭喝乾,隨後把酒碗往地上一摔,「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顧少卿轉過身,看著面前列隊的士卒,目光從他們每個人臉上掃過。
「這些死去的弟兄,他們都是好樣的,都是我大周的好兒郎,他們面對韃子沒有退縮,而是流幹了身上最後一滴血,你們說,他們是不是好樣的?」
「是!是!」
眾士卒紛紛響應,聲音洪亮如鍾。
顧少卿見狀,也是滿意的點點頭。
「今晚大家放開手腳,盡情吃喝,盡情看戲。」他轉向六子道:「六子把羊架好,我親自烤肉,犒勞邊軍,解散。」
說罷,眾士卒齊聲歡呼,看著那架在火上的羊肉,個個是摩拳擦掌,吞咽口水。
趁著烤肉間隙,顧少卿就命班主,演一出長坂坡,趙雲在曹營殺得七進七出的戲碼。
班主點頭應下,剛交代下去,就見柳青青帶著沈若惜緩緩走來。
「班頭兒,今兒個演的什麼戲?」柳青青問。
班主聞言,忙放下手中活計,笑著作揖道:「回這位小姐,軍爺要看長坂坡。」
「長坂坡?」柳青青眉頭一挑,頓了頓道:「先演金琬釵吧!我和若惜要看金琬釵。」
那班主吸一口氣,似乎有些為難,隨即向顧少卿投來詢問的目光。
不待顧少卿發話,六子忙上前道:「班頭兒,就演長坂坡趙雲救阿斗,那金琬釵有啥……」
他說到一半,忽然瞧見柳青青攥起粉拳,忙改口道:「金琬釵好啊!就演金琬釵,聽柳夜叉的,就演……」
「你喚誰柳夜叉?」柳青青立時柳眉倒豎,撩起袖口就朝著六子走去。
六子一巴掌扇在自己嘴上,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跑。
眾士卒見狀,鬨笑聲四起,但看到柳青青瞪來的眼神後,紛紛捂著嘴巴,垂下頭去。
「演!」
她一聲令下,班主一個激靈,忙不迭地轉身,拍手招呼人。
「快快快,金琬釵,燈挑亮點,影人拿穩了。」
幾個徒弟手忙腳亂地翻箱子,找影人,調油燈,扯白布,一陣叮叮噹噹的忙活。
片刻後,白布上亮起昏黃的燈光,影人徐徐登場。
班主親自挑線,銅鑼一響,唱了起來,「崔家女,在繡樓,望斷南飛雁……」
那唱腔婉轉淒涼,伴隨著皮影人一搖一擺,竟真的把深閨女子的幽怨唱活了。
顧少卿也是定睛看著,豎起耳朵認真聽著。
這老一輩的東西,真的是越品越有味道。
班主唱到書生遺釵定情時,白布上的人影子你退我進,欲拒還迎,配合著酥軟的調子,看得眾人屏息凝神。
再唱到惡僧害命,艷娘喊冤而亡,那影之人倒地時,白布上投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是魂魄飄了出來。
沈若惜眼眶一紅,悄悄別過臉去。
柳青青緊抿著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白布,手裡攥著的衣角,被捏著深深的褶皺。
班主一人的嗓子,分飾多角兒,顧少卿也是被戲中的人物吸引,盯著那白布,眼睛不眨一下。
唱到高潮時,惡僧害命,那艷娘含冤託夢,與盧充隔空相望。
沈若惜再也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柳青青吸了吸鼻子,攥著一雙粉拳,好似要衝進白布里,取那惡僧的性命。
顧少卿瞧她樣子,不由得啞然失笑。
似是注意到有人看來,柳青青匆匆一瞥,見是顧少卿在看她。
忙鬆了拳頭,學著沈若惜,做得更淑女了一些。
演到結局時,白布上艷娘轉世,合家團圓。
眾人都盯著白布,只有柳青青不知何時,目光早已落在了顧少卿身上。
她自己都沒察覺,等回過神來,耳根子已經紅了。
她的眼睛在看戲,心卻在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