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聰明人不吃眼前虧
言罷。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角落裡鼾聲震天的李狗蛋身上。
李狗蛋這會兒睡得四仰八叉，嘴巴大張，口水順著下巴流到脖子上，混著臉上的泥巴和黑血，整張臉跟從糞坑裡撈出來的差不多。
他的鼾聲極有穿透力，一聲接一聲，跟拉風箱一樣，在這死寂的深夜裡格外刺耳。
「讓這傢伙滾遠點。」
她丟下這句話，邁步出了院門。紫色的裙擺在濃霧中晃了兩下，很快就看不見人影了。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那股讓人發軟的異香也跟著散了，只剩下行屍屍體的腐臭和黑狗血的腥味。
孫源站在原地沒動，直到確認外面再無腳步聲，才緩緩蹲下身子。
他的兩條腿抖得厲害。
不是怕的，是撐不住了。
白天放了一碗血，晚上跟雙頭行屍搏命，又給自己連劃兩刀保持清醒。以他現在的身子骨，經不起這麼造。
孫源扶著牆坐下來，大口喘了好一陣氣，才把心跳壓下去。
他低頭看著腳邊泥地里的那個小瓷瓶。
「吃了它，皮外傷半個時辰就能好。不過，這藥里摻了點別的東西。」
那魔女的話還在耳邊迴蕩。
孫源盯著瓷瓶，沒伸手。
活過三晚就能當外門弟子。這餅畫得夠大。但一個魔門的女修說的話能信幾分？
更何況她親口說了，這藥有問題。
可要是不吃呢？
孫源活動了一下肩膀，被行屍抓傷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加上手背上自己割的那一刀，還有左手腕放血的舊傷，全身上下就沒有一塊好肉。
這身傷，靠《回血養氣訣》那點微弱的氣血恢復，少說也得養上個三五天。明天還得繼續放血熬藥，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
身體撐不住，幹活就要出差錯。出了差錯，要麼被管事打死，要麼再放一碗血。
怎麼死都是死。
孫源伸手把瓷瓶從泥地里撿起來。
他沒有拔開瓶塞，而是把瓶子湊到鼻尖。
瓶塞很緊，但還是透出了極淡的藥味。這味道跟白天熬的血藥完全不同，聞起來清苦中帶著一點甜，像是某種草藥磨成的粉末。
孫源把匕首從腰間抽出來，用刀尖挑開瓶塞。
瓶口裡裝著的是一粒指甲蓋大小的紅色藥丸，表面覆著一層細碎的粉末。
他用匕首挑出一點粉末，放在手指尖捻了捻。粉末很細，入手微涼。
他沒往嘴裡送，而是把這點粉末敷在了手背那道還在滲血的刀口上。
粉末接觸到傷口的一瞬間，一股冰涼的勁頭滲進皮肉里。
刺痛直接消失了。
傷口邊緣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中間收攏，滲出來的血凝住了，結成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痂皮。
孫源盯著手背上的變化，心跳加快了幾拍。
視線前方彈出一行文字。
你使用了微量不明藥物，觸發百藝面板藥性解析。】
檢測中……
藥物成分：六品回元散（主藥），不明輔藥（微量）。】
回元散效用：加速氣血恢復，修復皮外傷害，對凡人體質有極強的滋養作用。】
不明輔藥效用：暫無法完整解析，僅檢測到微弱的標記屬性。服用後，藥力殘留會在體內形成可被特定手段追蹤的氣息印記。標記持續時間約七日。
孫源把瓷瓶塞好，攥在手心裡。
標記。
孫源回想紫衣姑娘說的那番話。「活過三晚」「正式外門弟子」。
哎，自己沒招誰，也沒惹誰，莫名其妙的穿越過來，一點穿越者的福利是沒有享受到不說。還進來修仙界的緬北。現在又...哎。
不吃，傷好不了，明天活不過來。
吃了，就戴上一條看不見的鎖鏈。
孫源低頭看了看手背上正在快速癒合的刀傷。
他只用了一點藥粉，效果已經強得離譜。
他做了個決定。
孫源拔開瓶塞，用刀尖小心地刮下藥丸表面的粉末。他沒碰藥丸本身，只取了薄薄的一層粉。
這些粉末被他均勻地塗抹在肩膀上的抓傷和左手腕的舊傷上。
冰涼的感覺蔓延開來，傷口的疼痛迅速減輕。雖然不如直接吃藥丸來得痛快，但這些皮外傷至少不用再熬幾天了。
做完這些，他把藥丸原封不動地塞回瓷瓶里，擰緊瓶塞，貼身揣進懷中最深處。
藥丸不吃。標記不上身。但這粉末的療傷效果太好了，後面幾天放血之後，靠這點餘量撐一撐，說不定能多扛幾輪。
孫源處理完自己的傷，轉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李狗蛋。
這傻大個還在打鼾，臉朝下扣在泥水裡，鼻孔吹出的氣把泥水吹出一個個小泡泡。
孫源走過去，用腳把李狗蛋的腦袋踢了個方向，免得這傢伙把自己嗆死。
他拿起那把卷了刃的匕首，蹲到雙頭行屍的屍體旁。
月光透過破爛的屋頂照下來，行屍的殘骸在地上攤成一灘。那兩顆腦袋徹底耷拉下來，脖子上的縫合線被劈斷了大半，黑色的膿血淌了一地。
孫源之前割下了那塊畫有蛇形符文的胸口皮肉。但他總覺得這具屍體上還有東西沒搜乾淨。
他用匕首撥開行屍前胸已經被剖開的衣料，翻了翻。
胸腔裡面黑乎乎的，已經沒有內臟了。這和之前看到的被行屍啃食的雜役屍體不同，這具雙頭行屍本身就是被掏空內臟後拼湊的產物。
但在左側肋骨的夾縫中間，有一個東西的輪廓。
孫源把匕首伸進去，撥了兩下，卡在骨縫裡的東西鬆動了。
他用兩根手指夾住那東西，用力往外拽。
一枚圓珠子被扯了出來。
珠子只有小拇指蛋大小，通體灰黑色，表面粗糙，捏在手裡沉甸甸的。
它不像紫衣姑娘手上那串通透發光的珠子，也不像陳圓管事把玩的骨珠。
這東西上面沾滿了黑血和碎肉，孫源在衣角上用力擦了幾下。
擦乾淨後，珠子的表面浮現出幾道極其細密的紋路。紋路的形狀，跟行屍胸口那個蛇形符文有幾分相似。
這玩意兒嵌在行屍肋骨裡面，位置在心臟附近。
結合胸口的控制符文來看，這顆珠子八成就是驅動行屍的核心。
孫源把珠子在指尖轉了兩圈。這東西冰涼冰涼的，攥在掌心裡有一種往骨頭裡鑽的寒氣。
他沒有多研究，用破布條把珠子裹了好幾層，塞進褲腰帶最裡面的暗兜里，貼著小腹藏好。
這東西不能給任何人看見。
瓷瓶是紫衣姑娘的誘餌，這顆骨珠才是他自己從死人堆里刨出來的底牌。
做完這些，孫源把行屍屍體上剩餘的破布扯了幾條下來，蓋在殘骸上面。不是出於尊重，而是怕這玩意的氣味在天亮之前再招來別的東西。
他重新把那個缺了腿的木桌扶起來，發現桌面裂了一大塊，勉強還能擋著門。他把石頭又搬回去頂住，然後給窗戶的破洞塞上了從李狗蛋身上扯下來的半截衣袖。
一切弄妥之後，孫源坐回木板床上，盤腿運轉《回血養氣訣》。
藥粉的效果和功法配合，氣血恢復的速度比昨晚快了不少。丹田裡那股熱流變得更明顯了，順著經絡走了一個完整的小周天。
視線前方再次浮現文字。
武者·五禽樁功】
進度：100/100（初窺門徑·圓滿）】
晉升武師所需：氣血大補之物。請儘快獲取，以完成突破。】
孫源攥了攥拳頭。
氣血大補之物。
在這鬼地方，雜役連飯都吃不飽，去哪找大補的東西？
除非……
他低頭看了看行屍屍體的方向，又摸了摸腰間暗兜里那顆冰涼的骨珠。
這玩意兒是從有修仙手段加持的行屍體內取出來的，本身蘊含著某種能量。
天不亮了再說。
眼下最要緊的是活到天亮。
孫源閉上眼，在李狗蛋此起彼伏的鼾聲中，繼續運功調息。
後半夜出奇的安靜。
那些行屍和巡山弟子都沒再來過。孫源猜測跟紫衣姑娘有關。她的迷香和氣場把這片區域變成了一個短暫的禁區。
但這種庇護只是暫時的。
她說得很清楚——「明晚估計有很多人想拿你練練手」。
今天殺了一具雙頭行屍，動靜太大了。熬藥房那邊肯定會有人知道。陳圓那隻老狐狸嗅覺靈得很，一個凡人雜役弄死了行屍，這消息傳開了，是福是禍還兩說。
孫源睜開眼，看著窗外慢慢發白的天際線。
他得趕在天亮之前，把院子裡這攤爛事收拾乾淨。
屍體要處理，血跡要清理，那些黑狗血的痕跡也得想辦法掩蓋。
還有那塊帶著蛇形符文的皮肉、懷裡的瓷瓶、腰間的骨珠——這三樣東西，哪一樣被人搜出來，都是死罪。
孫源彎下腰，拍了拍李狗蛋的腦門。
黑大個子毫無反應。
他又拍了兩下，加大力度。
李狗蛋的眼皮哆嗦了一下，嘴裡咂巴了兩聲，含含糊糊地嘟囔：「娘……再讓俺睡一會兒……豬還沒到點餵呢……」
孫源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起來！天快亮了，幫我幹活！」
李狗蛋一個激靈翻起來，兩眼惺忪，看了看滿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門口歪七扭八的木板和石頭，臉上的表情從迷糊變成了恐懼。
「大哥……昨晚……昨晚到底咋了？俺咋啥都不記得了？」
孫源蹲下來，指了指角落裡蓋著破布的行屍殘骸。
「你先別問了，幫我把這東西抬出去，找個地方埋了。」
李狗蛋順著孫源的手指看過去，布條下面露出一截青灰色的手臂和幾根漆黑的長指甲。
李狗蛋的臉刷地白了。
「等等，大哥——這是咱弄死的那個雙頭怪物？」
「不然呢，是你夢裡的豬？」
李狗蛋咽了口口水，壯著膽子走近兩步，掀開一角布條，看到了那兩顆被腐蝕的面目全非的腦袋。
他的胃裡翻了個個兒，捂著嘴跑到牆角乾嘔起來。
孫源走到院門口，看了一眼外面逐漸變亮的天色。
晨霧很重，但已經能看清十步內的路了。
他回頭對著還在乾嘔的李狗蛋喊了一聲。
「趕緊擦乾淨嘴，咱們得在點卯之前把這東西弄走。晚了，讓人看見……」
他沒把話說完。
因為院門外的小路上，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