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魔女夜叩門
孫源左手反握刀柄,刀尖死死抵在右手手背上。他咬緊後槽牙,手腕用力往下一壓。鋒利的刀口切開粗糙的皮肉,鮮血順著手背的紋理淌下來,滴在壓門的木柜上。
吧嗒,吧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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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滴砸木頭的聲響,在這死靜的屋子裡顯得極為扎耳。手背上傳來的尖銳刺痛,硬生生把那陣讓人骨頭髮酥的異香頂了回去。
他透過碎裂的門板縫隙往外看。
院子裡那半扇破木門早就倒在泥水裡。一個穿著紫色紗裙的姑娘,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這大半夜的養屍峰,除了死人就是怪物,活人連喘氣都得捂著嘴。這姑娘卻走得四平八穩。
孫源眯起眼睛。他看得真切,這姑娘腳上穿著一雙繡花軟底鞋。院子裡全是剛才打鬥留下的爛泥和髒水,可她踩上去,那些泥水硬是沒沾上鞋邊分毫。連紫色的裙擺都乾乾淨淨,沒沾半點污糟。
這絕對不是一般人。
孫源握著匕首的手指關節發白。他轉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打呼嚕的李狗蛋。這傻大個睡得死沉,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地里,嘴角還掛著哈喇子,對外界的動靜全無反應。
那股香氣就是衝著放倒人來的。孫源要不是手快給自己來了一刀,現在也跟李狗蛋一樣躺平了。
紫衣姑娘在院子中間停下腳。她低著頭,視線落在地上的雙頭行屍殘骸上。她對那股子刺鼻的腐臭味和黑狗血的腥臭味全不在意。
她抬起右手,手指間轉動著一串珠子。
孫源借著月光看清了那串珠子。那是十二顆通體透亮的圓珠,每一顆都散發著溫潤的白光。這東西一拿出來,院子裡那種陰森森的冷風都停住了。孫源腦子裡閃過白天陳圓管事手裡把玩的那兩顆骨珠。陳圓那兩顆珠子灰撲撲的,透著一股邪氣。跟這姑娘手裡的珠子比起來,陳圓的東西連破爛都算不上。
這姑娘的身份,比陳圓高出不知道多少個檔次。
紫衣姑娘從寬大的袖口裡抽出一根銀光閃閃的細簪子,彎下腰,用簪子尖在行屍被腐蝕的爛肉上挑弄了兩下。
「有意思。」姑娘輕聲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在這空蕩蕩的院子裡卻分外清晰。
她用簪子挑起一點沾著藥泥的爛肉,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孫源在門後屏住呼吸。那藥泥是李狗蛋用糞水、狗血和藥渣和出來的,味道能把人熏個跟頭。可這姑娘不僅沒躲開,反而饒有興致地端詳了半天。她把銀簪子在行屍乾淨的布條上擦了擦,重新插回頭髮里。
她站起身,轉頭看向那扇被木櫃頂死的破門。
孫源知道自己被發現了。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縫,哪怕隔著木板,孫源也覺得頭皮發麻。
「門後的,還能喘氣就把門打開。」紫衣姑娘開了口,語氣平平常常,聽不出喜怒。
孫源沒動。他腦子裡飛快盤算。這姑娘能輕而易舉地放倒李狗蛋,手裡拿著高階的法器,自己這三腳貓的功夫,加上一把卷刃的破刀,衝出去就是送死。
跑是跑不掉的。裝死更沒用。
孫源把手裡的匕首插回腰間的刀鞘里。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扒住頂在門後的破木櫃,用力往旁邊推。
木櫃底部摩擦著泥地,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彎下腰,把壓在底下的幾塊大石頭搬開,扔到牆角。牽扯到肩膀上的抓傷,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做完這些,孫源拉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冷風灌進屋裡,吹散了不少血腥味。
孫源站在門檻邊,沒敢往外邁。他低著頭,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擺出一副老實巴交的雜役模樣。
「這位姑娘,大半夜的,您這是走錯路了,還是尋人吶?」孫源先開了口。他用的是凡俗界江湖人打招呼的套路,語氣里透著幾分討好,但沒跪地求饒。
紫衣姑娘邁過門檻,走進屋裡。
她四下打量了一圈。屋裡亂七八糟,水缸碎了,地上全是泥水。李狗蛋在角落裡睡得死沉。門檻上還殘留著一圈沒幹的黑狗血。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孫源身上。
她看著孫源手背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刀口,又看了看他肩膀上被行屍抓破的衣服。
「你對自己下手挺狠的。」姑娘指了指孫源的手背,「我這迷香,練氣期的修士聞了都得睡上三天。你一個連靈根都沒有的凡人,靠著放血硬扛下來了。」
孫源用大拇指抹了一把手背上的血,疼得直咧嘴。
「院子裡那具雙頭屍,是你弄死的?」她轉過身,直視孫源的眼睛。
孫源沒躲閃,迎著她的目光點了點頭:「是。那玩意兒力氣大,刀槍不入。我實在沒轍了,就用了點鄉下對付野狗的土法子。」
「土法子?」姑娘挑起眉毛,「黑狗血,桃木釘,還有那股子亂七八糟的藥渣味。你倒是用得挺順手。」
孫源苦笑一聲,攤開雙手:「姑娘,我們這些被抓上山的雜役,一天就給一碗飯,還得放一碗血。我手裡連塊像樣的鐵片都沒有,哪有錢去買仙家老爺們的法寶?能扒拉到點狗血爛木頭,就當是個念想。瞎貓碰上死耗子,今天算我命大,讓這土法子糊弄過去了。」
紫衣姑娘盯著孫源看了很久。
屋子裡的氣氛有些壓抑。李狗蛋的呼嚕聲成了唯一的動靜。
孫源後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他搞不清這魔女心裡在盤算什麼。這幫修仙的,脾氣古怪,殺個人比踩死個蟲子還隨意。
過了好半天,姑娘笑了一聲。
「你這人,說話倒是實在。」她走到孫源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兩步遠,「別人見了這陣仗,要麼嚇得尿褲子,要麼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你倒好,還敢跟我在這兒扯閒篇。」
孫源低下頭,語氣誠懇:「姑娘,磕頭求饒要是能活命,我現在能把這泥地磕出個坑來。可我瞧著您這打扮,這氣度,不像是那種喜歡看人磕頭的俗人。我這人沒別的本事,就是想活著。您要是覺得我這爛命還有點用,留著我給您跑跑腿、干點雜活,我保准把事辦得漂漂亮亮的。」
她把玩著手裡的珠子。
「跑腿幹活?宗門裡最不缺的就是幹活的耗材。」姑娘轉過身,走到破門邊,看著院子外濃重的夜霧。
「你弄死的那具雙頭屍,是我從煉屍堂拿來的新玩具,現在,他沒了,你說說,你要怎麼賠我?」
孫源聽到這話,心裡咯噔一下。
獨眼老頭沒說謊,這行屍果真是上面故意放出來拿活人做實驗的。
孫源咽了口唾沫。眼下這局勢,自己如果不能給個說法,下場准比餵行屍慘一百倍。
「姑娘。」孫源往前走了一小步,雙手抱拳,「我這人笨,您給指條明路。只要能保住這條賤命,您讓我幹啥都成。」
紫衣姑娘沒直接回答。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隨手扔在孫源腳邊的泥地里。
瓷瓶滾了兩圈,停在孫源鞋尖前面。瓶子表面畫著精緻的雲紋,跟這破屋子格格不入。
「這瓶子裡有顆藥。」姑娘的聲音在夜風裡飄忽不定,「吃了它,你那點皮外傷半個時辰就能好。不過,這藥里摻了點別的東西。」
孫源盯著地上的瓷瓶,沒敢伸手去撿。
姑娘看著孫源的反應,接著說道:「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在這地方活得長,但也死得慘。你先想想後面幾天怎麼過吧,今晚這麼大的動靜,明晚估計有很多人想拿你練練手呢。」
她跨出門檻,紫色的裙擺在風裡飄動。
「你先把這關過了吧,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姑娘停下腳步,側過頭,留下一句讓孫源心跳加速的話。
「對了,我給你點甜頭,只要你活過三晚,我可以讓你成為正式的外門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