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療傷與試探
孫源端著空碗，手指停在碗沿上。
竹屋裡安靜得厲害。
桌上的油燈燒得很穩，燈芯旁邊結了一小塊黑灰。窗外有溪水流過，藥田裡的香氣順著門縫鑽進來，跟碗裡殘留的肉湯味混在一起。
蘇紫衣站在桌邊，托盤還沒放下。
她剛才那句話，說得太自然。
把衣服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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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成別的地方，孫源還能罵一句女魔頭不講規矩。
可這裡是初聖宗。
眼前這位還是聖女。
她真要動手，孫源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孫源把碗放回托盤，往後退了半步。
「聖女大人，咱們能不能先把話說清楚？」
蘇紫衣看著他，語氣很不耐煩。
「你一個渾身是傷的凡人，我讓你脫衣服，自然是給你治傷。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孫源沒接話。
他信她才怪。
這姑娘前腳放鐵甲屍追他，後腳端補湯進屋，誰也猜不准她下一步要幹什麼。
蘇紫衣把托盤往桌上一放，伸手去扯他的衣領。
孫源抬手擋了一下。
「我自己來。」
蘇紫衣收回手，坐到竹椅上，單手撐著下巴。
「快點。再磨蹭，藥勁走岔了，你今晚就別睡了。」
孫源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青袍。
這衣服是她給的。
料子好，穿著舒服，可袖口和領口都縫了暗紋。剛才換衣服時他沒細看，現在靠著燈光一照，那些暗紋像蟲線一樣藏在布料里。
孫源解開衣帶，把上衣脫下，搭在竹床邊。
肩膀上的傷口已經止血，皮肉被金瘡藥蓋住，白粉結成一層硬殼。左臂剛接回去，腫得很明顯。胸口、後背也有青紫印子，都是跟鐵甲屍拼命留下的。
蘇紫衣起身走近。
她沒有問疼不疼，直接伸手按在他肩膀傷口旁邊。
孫源牙關一緊，沒吭聲。
「骨頭沒裂。皮肉傷。」
她又捏了捏他的左臂。
「這裡麻不麻？」
「麻。」
「抬手。」
孫源抬到一半，左臂傳來一陣抽疼，只能停住。
蘇紫衣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一點青色藥膏，用指腹抹在他肘關節附近。
藥膏剛碰到皮膚，熱意就鑽進肉里。
孫源本來繃著肩，過了幾個呼吸，胳膊里的酸脹散開了些。
這藥不差。
比養屍峰的回血養氣訣來得快。
蘇紫衣圍著他轉了一圈，手指一路點過肩、背、腰、肋骨。
動作很隨意，完全沒把男女有別當回事。
孫源站得僵硬。
「你檢查傷勢，非要這麼摸？」
蘇紫衣停在他身後。
「你現在是我的煉丹童子。你的手穩不穩，氣血夠不夠，骨頭有沒有暗傷，都關係到我明天的丹爐。」
她繞回前面，抬頭看著他。
「再說了，你身上有哪塊地方值得我避著？」
孫源把臉別開。
這話不好接。
他現在寄人籬下，還是被魔門聖女撿回來的。
一句話說錯，可能明天就被埋進藥田當肥料。
蘇紫衣打開另一個瓶子，把裡面的紅色藥液倒在掌心，又按在他胸口。
藥液很燙。
孫源胸膛繃緊，額頭冒出汗。
蘇紫衣眉頭一皺。
「別用勁。你氣血剛被湯頂起來，再憋著會堵。」
「你提前說一聲，我能不憋？」
「我給人治傷，不愛解釋。」
「那你以後煉丹炸爐，也別怪我不解釋。」
蘇紫衣手上停了一下。
她盯了他片刻，忽然笑出聲。
「敢跟我頂嘴的人不多。」
「我只是提醒。」
「提醒得好。」
蘇紫衣把藥液推開，沿著他胸口幾處筋骨位置按下去。
孫源能清楚感到，剛才喝下去的那碗補湯開始發力。熱流從胃裡散出，鑽進四肢。肩上的疼少了些，左臂也能抬高一寸。
與此同時，眼前文字浮出。
檢測到氣血大補之物：百年赤血參、二階妖獸精肉】
武者圓滿晉升條件滿足】
【是否晉升武師】
孫源呼吸停了一拍。
晉升條件滿足了。
這碗湯，剛好補上他最缺的東西。
他沒有急著選擇。
蘇紫衣離他太近。
當著她的面突破，風險太大。
武者到武師，身體變化瞞不住。她已經懷疑他有秘密，要是再讓她看出端倪，麻煩只會更多。
孫源強行壓下念頭，把注意力放回屋裡。
蘇紫衣卻像察覺到了什麼，手掌按在他小腹上方。
「剛才氣血動了一下。」
孫源面不改色。
「湯勁太猛。」
「是嗎？」
她又按了一下。
孫源腹部肌肉收緊，忍住退開的衝動。
蘇紫衣靠得更近，髮絲掃過他的下巴。
「一個凡人武者，喝了百年赤血參和二階妖獸肉湯，沒爆血管，沒昏過去，還能站著跟我鬥嘴。」
她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低頭。
「孫源，你真是凡人？」
孫源看著她。
「我是不是凡人，你剛才摸了半天還沒摸出來？」
蘇紫衣手指一頓。
下一息，她鬆開他，退後兩步，笑得肩膀都在動。
「好，好得很。」
她轉身走到桌邊，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黑色玉牌，拍在桌上。
玉牌上刻著「幽蘭」兩個字，邊緣還有一圈細小符文。
「拿著。」
孫源沒有伸手。
「這又是什麼？」
「幽蘭谷的通行牌。以後谷里的藥房、火房、偏爐室，你都能進。」
蘇紫衣指了指窗外。
「藥田不能亂動。靈獸園不能靠近。主屋沒有我的允許不准進。溪水上游是藥泉，不准洗腳。」
孫源聽到「藥房」兩個字，視線落在玉牌上。
這東西比木籌值錢多了。
只要能進藥房，他的煉丹師進度就有機會往上推。
還有武師晉升，也需要安全地方。
孫源拿起玉牌，掛在腰間。
玉牌貼著衣料時，表面發熱，隨後又恢復正常。
蘇紫衣看他收下，抬手指向屋角。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木箱。
「裡面是你明天要用的東西。童子服、火鉗、藥刀、稱盤，還有一本《煉丹童子守則》。」
孫源走過去，打開箱子。
最上面是一套灰白短衣，料子結實。下面壓著幾樣工具，刀口很薄，稱盤是銅的，邊上有刻度。
最底下有一本薄冊子。
孫源翻開第一頁。
第一條：聖女煉丹時，不得插嘴。
第二條：聖女煉丹時，不得偷懶。
第三條：聖女煉丹失敗時，不得逃跑。
第四條：聖女心情不好時，不得出現在三丈內。
第五條：聖女心情很好時，也不得出現在三丈內。
孫源翻頁的動作停住。
「這守則誰寫的？」
蘇紫衣站在旁邊，回答得很順。
「上一個童子。」
「他人呢？」
「埋在藥田東邊。」
孫源合上冊子。
行。
很合理。
魔門工作守則，字字帶命。
蘇紫衣走到窗邊，推開竹窗。
夜裡的幽蘭谷露了出來。
藥田分成十幾塊，每塊邊上都插著小木牌。溪水邊亮著幾盞石燈，燈光照在靈芝和藤蔓上。遠處還有一座低矮石屋，門口堆著炭和礦石。
「看見那座石屋了嗎？」
「看見了。」
「明天你在那裡燒火。」
孫源看向她。
「只是燒火？」
「不然呢？你還想上手煉丹？」
蘇紫衣從袖中取出一卷丹方，敲了敲掌心。
「你在養屍峰熬的是血藥。那東西不用靈力，不講丹訣，糊不掉就算成。真正煉丹，火候、藥性、爐壓、成丹時機，少一步都要炸。」
她把丹方收回袖裡。
「你先當三天燒火童子。三天內沒把爐子炸了，我再讓你碰藥。」
孫源低頭整理箱子裡的工具。
「要是三天內爐子炸了呢？」
「你賠。」
「我沒錢。」
「拿手賠。」
孫源把藥刀拿起來，試了試重量。
很輕，很順手。
「聖女大人，你招人幹活，總要給點好處吧？」
蘇紫衣轉過頭。
「剛才那碗湯不是好處？」
「那是治傷。」
「幽蘭谷通行牌不是好處？」
「那是工牌。」
蘇紫衣被他氣得走過來，伸手敲了下他的額頭。
「你還挺會算帳。」
孫源沒躲。
「我在養屍峰當雜役，每天還有竹籌拿。」
「行。」
蘇紫衣走到藥架旁，隨手拿起一個玉盒，丟給他。
孫源接住，打開一看。
裡面躺著三片赤紅色參片，藥香很濃。
【檢測到一階中品靈藥：赤血參片】
【可用於補足氣血，穩固武道根基】
孫源合上玉盒。
這東西來得正好。
他臉上沒露喜色，只問：「一天三片？」
蘇紫衣瞪著他。
「一天一片。幹得好再加。」
「成交。」
孫源把玉盒收進懷裡。
蘇紫衣看著他這副占了便宜還裝老實的樣子，氣得輕哼一聲。
「別高興太早。我這裡的活，不比養屍峰輕鬆。」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
「對了，還有一件事。」
孫源抬頭。
蘇紫衣從袖中拿出一張折好的舊丹方，放在桌上。
那張丹方邊角焦黑，許多字跡缺失，中間還有幾處被藥汁浸花的痕跡。
「明天我要煉這張方子。」
孫源走到桌邊，只看了一眼，眼前文字便跳出半行。
【檢測到殘缺丹方……】
後面的字沒有完全浮現。
他壓住翻看的衝動，把手從丹方上收回。
蘇紫衣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
「怎麼，不敢看？」
「你不是說不讓我碰藥？」
「今晚不讓你碰，明天讓你看火。」
蘇紫衣把丹方往他面前推了推。
「這方子我補了三個月，還差最後一味藥。明天你若能看出問題，我就給你一個去內門藏經樓的機會。」
孫源手指停在丹方邊上。
藏經樓。
一階上品丹方，很可能就在裡面。
蘇紫衣站在門口，回頭看著他。
「孫源，明天別讓我失望。因為這爐丹一旦炸了，死的可不止你一個。」
孫源抬頭。
「還有誰？」
蘇紫衣推門出去，只丟下一句話。
「還有你養屍峰那個傻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