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矛盾論,與收益論
馬達和周紀把七具屍體拖到偏院,逐一搜了身。什麼都沒有。沒有令牌,沒有腰牌,連衣服上的縫線都是市面上最常見的粗棉。
唐長生站在偏院門口看了一會兒,扭頭進了書房。
棺材的事不急。急的是明天早朝怎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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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昊是最大的嫌疑。
但嫌疑歸嫌疑,沒有證據。死士嘴裡全是毒囊,一個活口沒留。
告不了狀。
那就換個法子。
不告狀,告命。
天亮前一個時辰,趙子常帶著人回來了。
七口黑漆棺材,一口挨一口,碼在府門外的空地上。
唐長生出來看了一眼。
「抬上。」
趙子常遲疑了一下。
「殿下,這棺材抬進金鑾殿……」
「怕什麼?」
「怕有人說不合規矩。」
「我差點被人剁成八塊,你跟我談規矩?」
趙子常閉了嘴,招呼人手把棺材裝上板車。
早朝。
卯時三刻,百官列隊進殿。
唐長生走在隊尾,跟往常一樣。
但今天不一樣的是,他身後跟著十四個兵卒,兩人一組,肩上扛著長杆。
長杆上架著棺材。
殿門口的禁軍攔了一下。
唐長生連腳步都沒停。
「陛下口諭,准九殿下入殿。」
李公公的聲兒從殿裡飄出來,剛好能讓門口的禁軍聽見。
禁軍閃開。
七口棺材一口接一口地抬進了金鑾殿。
黑漆木板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棺材擱在大殿正中央的金磚地面上,沉悶的響聲一下接一下,砸在每個人的耳朵里。
殿裡的議論聲嗡嗡地起來了。
「這是什麼東西?」
「棺材?誰的棺材?」
「九殿下瘋了不成?」
乾皇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
唐長生走到殿中央,站在七口棺材旁邊。他沒跪,也沒行禮,先掃了一圈殿裡的人。
「看見我還能站在這金鑾殿上。」
「朝中某人,大概挺失望吧。」
這話一出來,殿裡的議論聲嘎然而止。
前排幾個皇子的隊列里,唐昊站得筆直,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太子唐墨微微側了下頭,餘光掃了唐昊一眼。
「小九。」乾皇開了口。
「這是什麼意思?」
唐長生轉過身,朝龍椅拱了拱手。
「父皇,兒臣給您看個東西,您就明白了。」
他抬起手,朝殿門的方向一揮。
「來人,打開。」
兵卒上前,把七口棺材的蓋子一口一口地掀開。
棺材蓋子砸在地磚上,悶響連成一片。
七具屍體躺在裡面。黑衣,蒙面,腰間別著短刀。嘴角全是乾涸的黑血。
死士的模樣,一眼就能看出來。
殿裡有人倒退了半步。
左列靠前的位置,一位老者微微眯了下眼。
左相蘇玄。
他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長須。
「九殿下。」
「你抬棺上朝,是否有失風範?」
唐長生把頭偏過去,看著蘇玄。
「左相,我也不想啊。」
「這七個賊人,昨夜翻牆進我的府邸,是來取我的命的。」
「我運氣要是差那麼一點點。」
他笑了一下,笑里沒有半點溫度。
「今天在這殿上丟的就不是風範了,是腦袋。」
蘇玄的手指在鬍鬚上停了一息。
殿裡一片死寂。
唐長生沒給任何人消化的時間,直接轉向乾皇。
「父皇,今日有死士敢刺殺皇子。」
「那明天,是不是就有死士……」
後面的話沒說。
但滿殿文武哪個不是人精。
刺殺皇子都敢,那下一步呢?
刺殺陛下。
這個念頭在每個人腦子裡過了一遍,幾十張臉同時變了色。
蘇玄從隊列里走出來,撩袍跪下。
「陛下,臣認為此事不可輕視。」
「該查。」
乾皇沒接話,看了他半晌。
「左相,聽你這口氣,你是有人選了?」
蘇玄的脊背僵了一瞬。
「陛下,老臣沒有。」
「朕赦你無罪。」
「說吧。」
「謝陛下。」
「老臣有兩個懷疑的方向。」
「哪兩個?」
「這第一個。」
「按矛盾論來說,最近與九殿下產生衝突的人,嫌疑最大。誰跟他有仇,誰就有動機。」
這話落下去,殿裡至少二十道視線同時往唐昊身上飄。
唐昊站在原地,下頜的肌肉跳了一下,但身子沒動。
蘇玄沒看任何人,繼續往下說。
「這第二個。」
「按收益論來說。如果九殿下死了,誰得到的好處最大,誰的嫌疑就最大。」
他頓了兩息。
「但這兩個方向,未必指向同一個人。」
乾皇靠回椅背。
「說清楚。」
蘇玄的聲兒又壓低了三分。
「如果九殿下遇害,跟他有矛盾的那個人,頭一個要被清算。陛下必定震怒,首先追查的就是那個有矛盾的人。」
「那麼——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真正坐收好處的,可能是第三個人。」
這話一出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這是立嗣爭儲。
大乾朝的儲位之爭,從來不是秘密。幾個皇子各有各的班底,各有各的勢力,明里暗裡鬥了多少年,誰都心知肚明。
但有一條紅線。
絕對不能踩。
直接動刀子。
不管你斗得多凶,使多少手段,一旦拔刀砍兄弟——那就不是爭儲了,是謀反。
下場只有一個:被老子一巴掌拍死。
除非你有本事連兄帶爹一塊兒送走。
蘇玄這番話把事情挑到了這個高度,殿裡的氣氛一瞬間就變了。
果不其然。
唐昊第一個動了。
他從隊列里走出來,雙膝落地,額頭貼在手背上。
「父皇,兒臣絕沒有做過此事!」
緊跟著,太子唐墨也出列了,跪在唐昊旁邊。
「請父皇明鑑。」
兩個人跪在大殿中央,一左一右,中間隔著七口棺材。
唐長生沒再看,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該說的說完了,該演的演完了。剩下的是乾皇的事。
乾皇從龍椅上站起來。
殿裡跪著的、站著的,齊齊屏住了呼吸。
「都起來。」
唐昊和唐墨站起來,退回隊列。
乾皇走到棺材前面,低頭看了一眼裡面的屍體。
黑衣,黑血,死得乾乾淨淨。
他轉過身,背對著棺材,面朝滿殿文武。
「查。」
就一個字。
「李公公。」
李公公從龍椅側方走出來,躬身候著。
「限你十日,給朕查清楚。」
「是。」
李公公退下了。
「朕今天把話放在這裡。」
「從今往後,京城之內,不論是誰。」
「若再有刺殺之事。」
「朕,不會只查兇手。」
這話沒說完。但後半截比說出來更重。
不查兇手查誰?
查所有有嫌疑的人。
查所有有動機的人。
查所有能從中獲利的人。
一個都跑不掉。
「朕向你保證。」
乾皇最後看了唐長生一眼。
「在這京城裡,絕不會再有此等事。」
唐長生低頭拱手。
「謝父皇。」
退朝。
百官魚貫而出,腳步比平時快了兩分。
唐長生走出殿門,趙子常在外面等著。
「殿下,五殿下出來了。」
唐長生順著趙子常的下巴方向看過去。
唐昊走在迴廊上,身邊跟著兩個幕僚。走了幾步,停下來,偏頭跟幕僚說了句什麼。
幕僚的臉色一變。
唐昊繼續往前走了。
趙子常湊過來。
「殿下,陛下說十日查清。您覺得……能查出來嗎?」
唐長生沒答這個問題。
十日。
李公公要查的不是真相。乾皇要的也不是真相。
真相誰都清楚。
這十日,是留給唐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