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葬帝
「九哥……」
「別關啊……」
「我還活著呢……」
停在青磚上,那顆乳牙。
壓棺的手僵在原處,楊知微聽著那很輕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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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嘴一齊閉上了,在銅棺里。
乾皇也不催了。
他在等。
等著唐長生心軟,等著棺蓋鬆開,等著自己從王死棺封的規矩里爬出去。
盯著那顆乳牙,唐長生。
讓柳彥直接合棺,這是最省事的路。
十一道皇子殘命也一併封死,隨著乾皇被葬。
荒州少一個大患。
可那聲九哥太真。
屬於一個被關了太久的孩子的,是聲音里那股委屈,這不是門母學人,也不是乾皇模仿太子。
不能賭他是假。
也不能賭乾皇不會借他逃出來。
「唐麟。」
抬起頭來,跪在地的唐麟。
「幹啥?」
「你有幾個弟弟,換過乳牙後還會把牙留著?」
唐麟一怔。
「十一弟。」
「為啥?」
「他七歲那年換牙,母妃說上牙扔床底,下牙扔屋頂,往後才能長的齊。」
臉上最後那點血色也退了,唐麟盯著青磚上的乳牙。
「可他那顆牙沒扔。」
「他怕黑,塞進了太子送他的金絲荷包里。」
停了半息,乳牙里的哭聲。
「荷包……被父皇拿走了。」
「九哥,我真沒撒謊。」
唐麟往前爬了一步。
「你叫啥名字?」
乳牙沒有答。
嗓子卻更狠,唐麟眼圈發紅。
「說啊!說話啊!」
「你若真是十一弟,你叫什麼?」
孩童聲音帶了哭腔。
「唐徹。」
塌下去半寸,唐麟的肩膀。
這個名字沒上宗人府玉牒。
宮裡也沒人敢喊,對外只稱十一皇子,乾皇嫌徹字犯了帝王避諱,因為十一皇子出生體弱。
只有幾個兄長私下叫過。
「真是他,真他媽是他。」
唐麟抬頭看向唐長生。
「九弟,救救他。」
「你拿什麼求我?」
唐麟愣住。
「那是你弟弟啊!」
「也是你的。」
唐長生盯著他。
「別一到要命的時候,就把兄弟往我這裡推。」
唐麟嘴角動了兩下。
怒意先冒出來。
可他很快又壓了回去。
他也是靠唐長生救回來的,剛才兩千騎差點變成鬼,他遇到危險便退,遇到好處便搶,從益州到荒州。
現在十一弟喊疼,他第一反應還是讓九弟想辦法。
自己這個三哥當的真便宜,唐麟忽然覺得。
他撿起地上的乳牙。
「行。」
「要血給血,要命老子給命。」
「這次老子不躲了,真不躲了。」
唐長生看了他半息。
「別把話說太滿。」
「我怕你等會兒疼了又罵娘。」
唐麟臉皮一抽。
「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損我?」
「不能。」
「忍著吧你。」
聽的心頭髮堵,趙子常卻又莫名鬆了口氣。
還能損人。
說明眼前這個還是荒州王。
至少這張嘴沒換,不管體內歸了幾道命。
銅棺里傳出乾皇的笑聲。
「好一出兄弟情深啊。」
「長生,你想救唐徹?」
「開棺吧。」
「朕讓你們兄弟團聚團聚。」
唐長生抬起傳國玉佩。
「父皇。」
「你是不是忘了,這東西還在我手裡?」
乾皇沒再開口。
把玉佩壓在乳牙旁邊,唐長生蹲了下去。
玉佩上的太子血痕亮了,在乳牙碰到白玉的剎那。
一道細小人影從乳牙里浮出。
七八歲。
另一隻腳上的鞋還掛著半截金線,光著一隻腳,穿著舊皇子服。
唐麟眼睛紅了。
「十一。」
小人抬頭看他。
「三哥。」
「你以前把我風箏扔井裡了。」
唐麟嘴角抽動。
「放屁,明明是你自己掉進去的。」
「你扔的。」
「你別仗著只剩一道魂就胡說八道!」
「你還偷過太子的酒。」
「閉嘴!」
罵的凶,唐麟眼淚卻砸在虎符上。
唐長生沒給他們繼續敘舊的時間。
「唐徹。」
小人看向他。
「九哥。」
「裡面那十張嘴,哪些是真的?」
唐徹扭頭望向銅棺。
「都是真的。」
「父皇沒吃乾淨他們。」
「每個人都留了一點。」
銅棺里十一張嘴再次張開。
擠成一片,哭聲和笑聲以及求救聲。
乾皇的暗黃眼睛藏在最深處。
這便是他的底牌。
只要唐長生想救兄弟,銅棺就不能封。
他便有路可走,只要銅棺不封。
「聽見了嗎?」
乾皇笑了。
「十一個兄弟。」
「長生,你敢葬嗎?」
唐長生沒理他。
他看著唐徹。
「你怎麼跑進乳牙里的?」
「太子哥哥幫的我。」
「什麼時候?」
「太極殿那晚。」
指向玉佩上的血,唐徹抬起小手。
「太子哥哥衝進去時,先去了地下。」
「他把我的牙從金絲荷包里拿出來。」
「還咬破舌頭,把血抹在上面。」
唐長生腦子裡的線接上了。
太子不是衝進太極殿後才發現乾皇的秘密。
他早就發現了地下暗門。
兵變不是為了皇位。
至少最後那一夜,不全是。
是要掀開乾皇藏了三十七年的棺材,太子帶三千甲士進宮。
他失敗了。
全送出了京城,他卻把傳國玉佩和唐徹殘命與四字血書。
唐墨蠢過,壞過,也被唐昊耍過。
可臨死前這幾步,沒一步是廢棋。
唐長生按住玉佩。
「唐徹,太子有沒有教你,怎麼救其他人?」
小人抬起右手。
掌心寫著一個血字。
歸。
「太子哥哥說,玉佩認血。」
「虎符認軍。」
「兄弟認兄弟。」
唐麟低頭看向手裡的虎符。
「又要老子的血?」
唐長生瞥他。
「不然呢?」
「你剛才不是說要血給血?」
「我、我他媽就是問問!」
把血按在虎符上,唐麟心頭一橫咬破了掌心。
「接下來呢?咋弄?」
「跪穩了。」
「艹,還跪?」
「怕疼你趴著也行。」
還是把虎符壓在傳國玉佩旁邊,唐麟低聲罵了一句。
一枚是三皇子兵符。
一枚是乾皇舊佩。
中間夾著十一皇子的乳牙。
銅棺中的十一張嘴全停了,當這三樣東西碰到一起。
劃開剛包紮好的左腕,唐長生感到一陣涼意,楊雪衣的手死死扣住了他。
「你瘋了?還放?」
「不多,這次真不多。」
「你每次都這麼說。」
「那你幫我盯著點。」
「三滴。」
楊雪衣盯著他。
「第四滴落下,我直接凍住你整條胳膊。」
「行。」
第一滴血落在玉佩上。
吐出白光,銅棺里最左側的一張嘴。
第二滴落下。
又有三張嘴開始鬆動。
十道皇子殘命一齊往棺外擠,當第三滴落下時。
乾皇終於慌了。
「給朕停下!」
「唐麟!拿開!把那虎符拿開!」
聽見這句話反倒笑了,跪的膝蓋全是血的唐麟。
「父皇啊父皇。」
「你也有今天?也有求老子的時候?」
他把虎符往下按的更狠。
「益州軍聽令!」
卻在同一刻拔刀,玄武山外沒跟進山腹的兩千騎。
刀鳴順著玄武龜甲穿過三十里,壓在銅棺四周。
唐麟吼出聲。
「護我唐氏兄弟歸命!」
從銅棺里衝出,十道白光。
有大有小。
有的穿皇子袍,有的只剩半張臉,有的連人形都聚不全。
卻都在往乳牙方向靠。
大聖使看的肋骨都忘了疼。
從大乾皇帝體內硬搶十道皇子殘命,一個廢了功且連站都要人扶的皇子隔著三十里借三滴血和一塊玉佩與一枚虎符。
這不是救人。
拆他的三十七年帝命,這是當著乾皇的面。
爛臉開始抽動,國師趴在碎石里。
「不能歸!」
「十一道皇命歸一,玉佩會變成皇骨的!」
「到時候舊帝氣運全斷,陛下會被銅棺真正認死的!」
唐長生偏頭。
「你怎麼又忍不住說實話了?」
國師僵住。
一腳踩下去,老頭。
「多謝提醒啊。」
最後一道皇子殘命從棺中擠出。
繞著傳國玉佩旋轉,十一道白光。
玉佩上的五爪金龍一寸寸褪去。
是十一枚細小骨紋,取而代之的。
乾皇的影子在銅棺里瘋狂撞擊。
「朕沒死!」
「朕才是大乾天子!」
「你們都是朕的兒子!」
「你們的命,本來就該歸朕!」
唐徹轉過身。
站在十道殘命前面,小小的身影。
「你不是父皇。」
「父皇不會吃孩子。」
十道殘命同時抬手。
按向銅棺。
亮成血紅,王死棺封四個字。
把棺蓋徹底壓下,楊知微閉著眼。
「封棺。」
咔。
從棺縫裡縮了回去,孩童小手。
乾皇的吼聲斷在銅壁後方。
十一道白光鑽入傳國玉佩。
五爪金龍徹底消失。
背面只剩兩個字,玉佩變成一塊正面刻著十一道皇子名諱的乳白色骨牌。
葬帝。
喉結滾動,趙子常盯著那塊骨牌。
「殿下。」
「咱們這……這算是真把皇帝給埋了?」
唐長生剛要開口。
忽然響起一聲輕笑,銅棺內。
不是乾皇。
是太子的聲音。
「九弟。」
「十一道命,你只救出來十道。」
屬於太子唐墨的名字忽然裂開,在葬帝骨牌最下方。
直直纏上太子妃懷中皇太孫的脖子,一縷血線從裂縫裡伸出並越過玄武龜甲。
襁褓里的孩子睜開雙眼。
往兩側一點點裂開,嘴角。
「九叔啊……」
「該給我取個名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