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沒糧挺好


  又往下沉了半寸。

  城牆上的磚縫齊齊開裂。

  糧倉內,成排木架向南傾斜,裝滿糧食的麻袋滾了一地。

  馬達抱住廊柱,扯著嗓子往龜甲里喊。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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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糧倉快塌了!」

  「再往下沉半尺,剛運回來的糧全得埋進去!」

  唐長生扶著趙子常的肩,盯住龜甲映出的荒州城。

  那隻暗黃巨手托住的並非整片土地。

  城外窩棚沒動。

  護城河也沒動。

  只有城牆以內,正被往下拖。

  「馬達。」

  「屬下在!」

  「城牆是什麼時候修的?」

  馬達差點被問懵。

  「這時候問城牆幹啥?」

  「回答。」

  「乾歷二年,陛下派工部修的!」

  「內城呢?」

  「也是那年!」

  唐長生眼底那點亂意壓了下去。

  乾皇能拖動的並非荒州。

  是他親手划進大乾版圖的封土。

  邊界、城牆、州名、王爵,全是鎖鏈。

  帝身接了荒州王爵,便順著這層名分,連城也一併收走。

  銅棺下層傳出笑聲。

  「長生。」

  「這片地,是朕封給你的。」

  「你把王爵送給帝身,封土自然也得跟過去。」

  「城裡六萬人,全是王土上的奴。」

  唐長生抬眼。

  「父皇。」

  「你這話,聽著挺耳熟。」

  「當初金鑾殿上,我也說過一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乾皇笑得更重。

  「你還記得便好。」

  「日月所照,皆是大乾疆土。」

  「荒州,也不例外。」

  唐長生扯了下嘴角。

  「那是我剛出京,哄你開心的場面話。」

  銅棺里的笑停了。

  趙子常臉皮抽了兩下。

  「殿下,您連這種話也能收回?」

  「說錯了還不能改?」

  「能是能。」

  趙子常扛住新刀。

  「就是有點欺君。」

  「人都埋棺材了,還欺什麼君。」

  唐長生按住玄武龜甲。

  「馬達。」

  「去敲糧鍾。」

  「別敲戰鼓。」

  馬達愣住。

  「外頭都快打進來了,敲糧鐘有啥用?」

  「戰鼓是叫兵。」

  「糧鍾叫的是人。」

  唐長生看著城中傾斜的屋舍。

  「讓六萬人全出來。」

  「我要問他們一句話。」

  馬達咬牙撞響糧鍾。

  鐺——

  鐘聲穿過內外兩城。

  原本躲在屋內的百姓紛紛推門。

  有人端著吃到一半的粥。

  有人抱著孩子。

  還有人背著剛領回去的半袋糧。

  地面仍在往下沉。

  可荒州的糧鍾只在發糧時響。

  這口鐘一動,六萬張嘴便會跟著動。

  「王爺又要發糧?」

  「城都快塌了,還發啥糧?」

  「先出去看看!」

  長街很快擠滿人。

  馬達站在城樓上,抱住龜甲。

  「殿下,人都出來了!」

  「接下來喊什麼?」

  「別替我喊。」

  唐長生抬手擦去唇角的血。

  「把我的話傳過去。」

  玄武龜甲三道符紋亮起。

  他的聲音壓過糧鍾,落進荒州每一條長街。

  「荒州的人,都聽著。」

  「腳下這塊地,是誰的?」

  百姓面面相覷。

  一個老漢先開口。

  「王爺的啊。」

  銅棺里的乾皇笑了一聲。

  暗黃巨手再度下壓。

  城牆又沉半寸。

  唐長生卻繼續問。

  「我若死了呢?」

  老漢答不上來。

  「換一個王爺?」

  「新王讓你們交出糧食,交不交?」

  人群里有人罵了。

  「交個屁!」

  「糧是咱們自己背回來的!」

  唐長生又問。

  「新王讓你們滾出屋子,滾不滾?」

  抱著孩子的婦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誰敢搶我家屋子,我跟他拼命!」

  「那這地是誰的?」

  這一次,回答的人多了。

  「是我們的!」

  「是荒州人的!」

  「是活人的!」

  聲音一層壓過一層。

  銅棺里的乾皇怒喝。

  「荒謬!」

  「荒州乃大乾封土!」

  「沒有朕賜下的王爵,你們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唐長生抬起葬帝骨牌。

  「父皇。」

  「你算錯了一件事。」

  「城牆是你修的。」

  「荒州這兩個字也是你定的。」

  「可屋子是他們一磚一瓦補的。」

  「糧是他們從死人堆里背回來的。」

  「元軍圍城時,你在京城吃人。」

  「守在這裡的,是他們。」

  暗黃巨手五指扣緊。

  城中青石街道接連崩開。

  藏在地底的五根金色界樁露了出來。

  每根界樁上都刻著四個字。

  大乾荒州。

  唐長生終於看見了乾皇抓住城池的東西。

  不是城牆。

  是這五根定疆樁。

  「柳彥。」

  「在。」

  「內城那根樁,在哪?」

  柳彥掃過裂開的地面。

  「大廳下面。」

  「拔出來。」

  「拔了的話,荒州便不算大乾疆土了。」

  「正好。」

  唐長生靠著趙子常,身體已經沒多少力氣。

  聲音卻沒退。

  「從今天起。」

  「這裡不歸乾皇。」

  「也不歸荒州王。」

  「歸住在這裡的六萬人。」

  唐麟臉色一沉。

  「老九,你這是裂土!」

  「沒錯。」

  「你不怕天下人罵你?」

  唐長生瞥向他。

  「天下人又沒給荒州送過一粒糧。」

  「讓他們排隊罵。」

  趙子常沒忍住笑了一聲。

  「殿下,真拔啊?」

  「拔。」

  唐長生指向龜甲。

  「誰攔,砍誰。」

  柳彥短矛插進界樁底部。

  雙臂發力。

  金色界樁紋絲不動。

  乾皇的笑聲從銅棺內傳出。

  「這是大乾國運釘下的疆界。」

  「憑她也想拔?」

  「一個人當然拔不動。」

  唐長生看向馬達。

  「讓城裡每一戶,都敲一下自家門檻。」

  馬達聽得發愣。

  「為啥?」

  「門檻以內,是家。」

  「皇帝能封州。」

  「封不了別人家。」

  六萬百姓同時回頭。

  木棍、刀背、鍋鏟、拐杖,全砸上門檻。

  砰。

  砰。

  砰。

  聲音先是零散。

  很快連成一片。

  整座荒州城都在響。

  「這是我家!」

  「不是王土!」

  「誰來搶,誰死!」

  五根定疆樁上的「大乾」二字開始脫落。

  暗黃巨手的食指裂開。

  帝身的慘叫從銅棺下層傳出。

  「停下!」

  「你們都是大乾子民!」

  城頭上的馬達扯著脖子罵回去。

  「子民也得吃飯!」

  「你給過糧嗎?」

  「你連名字都沒有,裝什麼王爺!」

  沈追長槍砸向第二根界樁。

  李豹帶著黑甲兵撲向第三根。

  唐麟盯著那根搖晃的金樁,臉色變了數次。

  這一下砸下去,他也不再是大乾皇子。

  益州軍也會失去舊朝名分。

  可身後那兩千騎剛從鬼影里回來。

  是唐長生救的。

  不是大乾。

  唐麟拔出佩刀。

  「益州軍!」

  「兩千人,跟老子砸!」

  刀背、槍桿與馬蹄同時落下。

  第四根界樁當場折斷。

  完顏玉娜坐在荒原外,丹鳳眼第一次露出凝重。

  她見過叛軍奪城。

  也見過皇子裂土。

  可唐長生什麼都沒搶。

  他把王位扔給敵人。

  又把城還給百姓。

  從此以後,誰再想奪荒州,便不能只殺一個王。

  得先問六萬戶人家肯不肯。

  巴圖喉結動了兩下。

  「大公主。」

  「這城以後還叫荒州嗎?」

  完顏玉娜盯著城中萬家燈火。

  「叫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乾皇再也封不了它。」

  最後一根界樁還在大廳下。

  柳彥短矛已經壓彎。

  蘇眠腕間紅環纏住樁身。

  楊知微拖著虛弱身體,也把手按了上去。

  「長生。」

  「最後一根斷了,你便再也不是荒州王了。」

  唐長生看向城中。

  六萬人還在敲門檻。

  沒人跪。

  「早就不是了。」

  「拔。」

  咔!

  最後一根定疆樁斷成兩截。

  暗黃巨手五指齊裂。

  整座城停止下沉。

  下一息,已經沉下去的一寸土地,被六萬戶門檻同時托回原位。

  城牆歸正。

  糧倉木架重新立穩。

  麻袋堆里,一個孩子探出腦袋,抱著糧袋笑出了聲。

  唐長生手裡的虎符變了。

  原本刻著「益州軍」的一面,浮出密密麻麻的名字。

  三千京營。

  兩千益州騎。

  三百荒州黑甲。

  最上方再無兵主。

  只多出兩個字。

  守家。

  趙子常盯著那兩個字,半天沒回過神。

  「殿下。」

  「咱們……這算是沒王了?」

  唐長生把虎符塞回唐麟懷裡。

  「沒王挺好。」

  「省口糧。」

  銅棺下層忽然傳出笑聲。

  帝身笑得血氣發悶。

  「唐長生。」

  「你以為我真想拖走這座城?」

  唐長生眼皮壓低。

  城內大廳下方,五根斷裂的界樁同時向外翻轉。

  埋在最深處的,不是泥土。

  是一扇橫鋪在荒州城底的青銅巨門。

  門上刻著六萬個空白名字。

  最中央那一格,已經滲出三個血字。

  楊知微。

  銅棺里的帝身貼著棺壁,笑聲傳遍整座城。

  「荒州從來不是你的封地。」

  「是你娘給自己準備的墳啊。」

  青銅巨門下方,一隻女人的眼睛正在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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