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誰告訴你們北門只有一扇?
完顏玉娜雙腳離地,整個人朝元皇胸前飛去。
她沒掙扎。
短槍反握,槍尖擦著荒土,犁出一道十幾丈長的溝。
越反抗,鎖鏈勒得越緊。
唐長生剛才吃過這虧。
元皇要的,也絕不只是把女兒拖到身邊。
「完顏玉娜!」
唐長生按住玄武龜甲。
「把玉璽按進土裡!」
完顏玉娜還懸在半空,聞言直接罵了出來。
「你又想坑我?」
「你還有別的路?」
「有!」
她反手舉槍,直刺自己脖頸上的鎖鏈。
「我先捅死他!」
元皇胸口的女人睜著兩扇金色狼門。
「玉娜。」
「聽娘的話。」
「回來。」
完顏玉娜手裡的槍,停了半寸。
就這半寸。
鎖鏈已經將她拖到元皇身前三丈。
女人頭顱嘴角淌著血,眼底卻滿是慈愛。
「你小時候怕雷。」
「每逢下雨,都會鑽進娘懷裡。」
「十七年了。」
「娘一直在等你。」
完顏玉娜丹鳳眼裡那股殺意晃了一下。
唐長生卻盯住女人耳側。
那裡掛著一枚青鹿骨墜。
剛才九狼騎報過母族。
最先喊出口的,正是青鹿部。
太巧。
門後的東西最喜歡拿人最捨不得的東西當餌。
「她叫什麼?」
完顏玉娜偏頭。
「你問誰?」
「你娘。」
元皇胸口的女人先一步開口。
「孩子,娘就在這裡。」
「我問名字。」
唐長生沒讓她把話帶走。
完顏玉娜牙關咬住。
「烏蘭朵。」
女人頭顱的金色狼眼停了一拍。
唐長生捕住了。
「再喊。」
「烏蘭朵!」
完顏玉娜這一聲砸向荒原。
元皇臉色沉下去。
女人頭顱眼底的金門開始亂轉。
「玉娜。」
「你怎敢直呼母親姓名?」
「為什麼不敢?」
唐長生扯了下嘴角。
「楊知微有名字。」
「蘇眠有名字。」
「你若真是她娘,名字有什麼不能喊?」
女人頭顱閉上嘴。
完顏玉娜已經明白了。
她不再掙扎,任由鎖鏈把自己拖向元皇。
兩丈。
一丈。
元皇抬起手,抓向她額頭。
「好女兒。」
「跟父汗入門。」
完顏玉娜卻將傳國玉璽往下一砸。
砰!
玉璽陷進荒土。
她右腳踩住龍鈕,左手扯開掌心傷口,血直接按向胸前那顆女人頭顱。
元皇眼底第一次冒出慌意。
「住手!」
「唐長生!」
「你教她做了什麼?」
「沒教什麼。」
唐長生把萬家牌壓上玄武龜甲。
「只是讓你欠的債,重新認個人。」
六萬個細小姓名同時亮起。
玄武山腹傳出悶響。
三道符紋連成赤線,穿過荒原,直落傳國玉璽。
大乾國璽八個篆字開始脫落。
元皇手腕上的暗黃鎖鏈跟著鬆了一圈。
「你敢廢國璽?」
「乾皇都進棺材了。」
唐長生五指下壓。
「他的印,憑什麼還替活人簽契?」
萬家牌上的六萬姓名,一道接一道落進玉璽底部。
原本的國璽篆文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八個血字。
萬家同守,不奉一君。
咔!
玉璽從中裂開。
狼皮契書上的大乾國璽印,當場燒成黑灰。
纏住元皇左手的鎖鏈齊根斷開。
唐麟盯著龜甲,半天沒合上嘴。
那是傳國玉璽。
天下人搶破頭都想拿到的東西。
唐長生倒好。
隔著幾十里,借六萬百姓的名字,硬把國璽改成了一塊萬家印。
乾皇三十七年積下的皇權,到他手裡連半刻都沒撐住。
大聖使靠著石壁,肋骨還在滲血。
他先前只覺得唐長生善於鑽規則的縫。
如今才真正明白。
這人壓根不鑽。
舊規矩若不讓他活,他便當場換一套。
元皇抬手拍向完顏玉娜。
她卻先一步抓住了胸前女人頭顱。
染血的手掌按在那兩扇金色狼門上。
「烏蘭朵。」
「你若真是我娘。」
「睜眼看我!」
鮮血順著女人額頭往下流。
金色狼門一層層褪去。
露出底下一雙疲憊的黑眼睛。
元皇五指已經逼近完顏玉娜後頸。
女人頭顱忽然張嘴,一口咬住他手腕。
咔嚓!
金線從皮肉下成片崩開。
元皇整條右臂裂出十幾道傷口。
「賤人!」
「朕養了你十七年!」
烏蘭朵嘴裡全是血。
「你燒了我的身子。」
「割下我的頭。」
「拿九百個孩子的骨頭養狼。」
「完顏烈。」
「你也配提養?」
元皇那張始終平穩的臉,終於扭曲起來。
完顏玉娜盯住女人。
這聲完顏烈,她聽過。
十七年前的王帳火場裡。
母后被拖走前,也是這樣喊的。
不是陛下。
不是夫君。
是完顏烈。
「娘。」
這一次,她喊了。
烏蘭朵眼裡湧出血水。
「別跪。」
「娘死那晚便說過。」
「我烏蘭朵的女兒。」
「不能給任何男人跪。」
完顏玉娜喉嚨一堵。
下一息,她反手抓住脖頸鎖鏈,朝元皇腰間一繞。
雙腳落地。
腰腹發力。
元皇被她整個人拽離金狼骨架。
「二十萬騎!」
完顏玉娜抬起短槍。
「認父汗的,站他那邊!」
「認我的,跟我殺!」
荒原上只靜了一息。
巴圖第一個舉刀。
「末將認完顏玉娜!」
青鹿部緊隨其後。
「認完顏玉娜!」
「白石部,認完顏玉娜!」
「黑山部,認完顏玉娜!」
十萬雜部騎兵先動。
剛掙脫九狼噬心印的王帳騎兵,也一個接一個抬起頭。
他們胸前的金狼印還在滲血。
可這一次,刀鋒全朝向金狼旗下。
「金狼部阿古台!」
「認完顏玉娜!」
「蒼狼部赫山!」
「認完顏玉娜!」
十萬人。
二十萬人。
刀鳴一層壓過一層。
元皇身後的金狼旗開始裂開。
他拿血印拴了九狼部二十年。
完顏玉娜只讓他們報了姓名。
那十萬把刀,便再也不肯替他殺人。
巴圖握刀的左手全是汗。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唐長生幹了什麼。
荒州六萬人曾替唐長生改命。
如今二十萬騎,也在替完顏玉娜奪回自己。
這兩個人都被親生父親拿去餵門。
偏偏一個扔掉王位。
一個扔掉公主金符。
最後反倒把人全留在了身後。
元皇掃過二十萬道刀鋒,臉上的怒意忽然散了。
「好。」
「很好。」
他抬手撕開自己的胸膛。
烏蘭朵的頭顱被他直接扯下,拋向完顏玉娜。
完顏玉娜丟開短槍,雙手接住。
「娘!」
烏蘭朵只剩一顆頭顱,嘴唇還在動。
「別……別讓他碰北門……」
唐長生眼皮壓低。
晚了。
元皇空蕩的胸腔里,根本沒有心臟。
只有一枚金色王帳印。
印下壓著九根狼骨。
每根狼骨上,都刻著一個部族的名字。
元皇伸手拔出其中一根。
金狼部前排數千騎兵同時弓起腰,胸口血印重新亮起。
完顏玉娜抱著母親頭顱,怒聲壓過狼號。
「完顏烈!」
「你已經不是元皇了!」
「誰說朕要當元皇?」
完顏烈捏碎狼骨。
金色粉末湧進王帳印。
「乾皇想借門長生。」
「門母想借孩子落世。」
「你們都以為,朕也想進那扇門。」
他抬頭望向玄武山。
臉上的皮肉一塊塊落下。
皮下沒有血。
是一層布滿人名的金色狼皮。
唐長生心口沉了下去。
狼皮契書。
他們剛才燒掉的,只是藏在玉璽里的副契。
真正的主契,一直披在元皇身上。
完顏烈抬起王帳印,按向自己眉心。
「唐長生。」
「多謝你替朕廢了大乾國璽。」
「也多謝玉娜,替朕把母血喚醒。」
烏蘭朵臉色一下灰敗。
「玉娜……快走!」
完顏烈眉心裂開。
王帳印整個嵌入其中。
他抬手朝荒州城方向一抓。
剛被五根萬家樁釘回地底的青銅巨門,再次發出巨響。
這一次,門縫裡伸出的不再是女人眼睛。
是一隻覆滿金色狼毛的手。
五指扣住萬家樁。
往外一拔。
咔!
正中的萬家樁被生生拔出半尺。
完顏烈站在二十萬刀鋒中央,眉心金印一點點張開。
門後傳來成群孩童的哭聲。
他咧開嘴。
「誰告訴你們——」
「北門只有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