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老娘嫌髒


  「阿姐,別關門啊……別關。」

  扣住玉娜銀甲的,是那隻戴著狼牙手環的小手。

  青銅巨門只剩下半尺的縫隙。

  嘴角卻還掛著笑,在門縫內,完顏烈那半張臉已經被擠爛了。

  「玉娜啊。」

  「你弟弟……他可還活著呢。」

  「開門,快點開門,父汗這就把他還給你。」

  停住了,玉娜手裡的短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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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年前那場王帳大火里,她親眼看見幼弟被人拖進火場,後來只找到一隻燒焦的鞋,那串狼牙手環,是她親手編的。

  「阿姐……」

  抓住她的手腕的,是那孩童往上挪動的五指。

  「裡面好黑啊……」

  「帶我回家,帶我回去……」

  嘴角還在往外流血,烏蘭朵雖然只剩一顆頭顱,卻沒有去看那隻手。

  「玉娜。」

  「千萬別應聲……」

  笑出了聲的,是完顏烈。

  「烏蘭朵。」

  「親兒子就在面前呢,你也舍的讓他去死?」

  「閉嘴!」

  抵住門縫的,是玉娜的短槍,槍尖卻沒再往下壓半分。

  拉住那隻手,便是此刻最誘人的路,只要往外一拽,或許真能把幼弟救回來,可青銅巨門也會多出半尺空隙,門後的東西,等的便是這一下。

  盯著那串狼牙手環,唐長生看到那九顆狼牙里,最中間那顆缺了半截。

  「玉娜。」

  「你弟弟……到底多大?」

  「六歲啊。」

  「他會叫你阿姐?」

  眼神一冷,玉娜看了過去。

  「你什麼意思?」

  「先回答我。」

  「會叫的。」

  忽然開口的,是烏蘭朵。

  「不會的……」

  身體僵住,玉娜低頭看向懷裡的母親,只見烏蘭朵閉了閉眼。

  「那孩子三歲時發了高熱。」

  「嗓子早就壞了……」

  「他只能喊……娜。」

  停住的,是門縫裡那隻小手,孩童的哭聲也跟著斷了半拍。

  扯了下嘴角,唐長生看著門縫。

  「不僅會說整句話呢。」

  「還挺會裝可憐的。」

  「可惜這功課,做的可沒做全。」

  臉上的笑意散了,完顏烈冷下臉。

  「不過是一個稱呼罷了。」

  「在門裡都關了十七年了。」

  「嗓子恢復了,有什麼可奇怪的?」

  「是啊,不奇怪。」

  盯著那串狼牙手環,唐長生繼續開口。

  「那我再問一個事。」

  「這手環,平時戴在哪只手啊?」

  低下頭去,玉娜看著眼前伸出來的那隻右手,卻並沒有回答。

  開口出聲的,是烏蘭朵。

  「左手。」

  「他慣用的可是左手。」

  「玉娜怕他練刀傷到腕骨,這才把手環系在右邊的。」

  聽的腦子發懵的,是趙子常。

  「哎,等會兒啊。」

  「戴右手,可這門裡伸出來的……不也是右手嗎?」

  「看他的手心。」

  抬了下下巴,唐長生指了過去。

  正抓著玉娜腕甲的,是那孩童的手心朝上的小手,可拇指卻長在外側,那根本不是右手,而是把一隻左手,反著縫進了右腕里。

  胃裡一翻,巴圖差點吐出來,而玉娜盯著那隻反長的拇指,眼底的遲疑一點點消散了。

  「拿一隻手來騙我開門?」

  冷笑出聲的,是完顏烈。

  「手可是真的啊。」

  「你弟弟的魂,那也是真的。」

  「只不過是父汗替他換了個方向罷了。」

  「你把他拉出來吧。」

  「他終究還是你弟弟。」

  又往前抓了一寸的,是孩童的五指。

  「娜……」

  只有一個字的呼喊,跟烏蘭朵記憶里完全一樣。

  短槍又停了,玉娜看著那真手和真魂,想著只有方向被人改了,這比全是假的更讓人犯噁心,假的能殺,真的卻下不去手。

  看向烏蘭朵,唐長生問了一句。

  「他到底有名字嗎?」

  眼底壓著血跡,烏蘭朵吐出幾個字。

  「阿勒坦。」

  跟著哭出聲的,是門縫裡的孩子。

  「我……我就是阿勒坦。」

  「別喊了。」

  打斷他的,是唐長生。

  轉過頭,玉娜看著他。

  「你又想幹什麼啊?」

  「這名字不對勁。」

  「那是我娘親口取的!」

  「正因為是你娘親口取的,才不該從你弟弟嘴裡先崩出來。」

  盯住那隻手,唐長生語氣發沉。

  「門裡的東西可是一直在等人喊名字呢。」

  「它這回居然主動報了。」

  「它太心急了。」

  眼神一沉,玉娜明白了,烏蘭朵也反應過來,阿勒坦是乳名,除了她與玉娜,沒人清楚,孩子剛出生時沒有父名也沒入王帳狼冊,完顏烈後來給他補過一個名字,可絕不是阿勒坦。

  從她的記憶中偷走乳名,門裡這東西再拿乳名騙玉娜認親,它有真的手和真的殘魂,唯獨沒有那個孩子自己的選擇。

  忽然朝門縫開口的,是烏蘭朵。

  「阿勒坦。」

  臉色一沉,唐長生急了。

  「別喊啊!」

  已經晚了,同時亮起的,是孩子手腕上的九顆狼牙。

  「娘……」

  重新響起的,是那陣哭聲,青銅巨門往外撐開一寸,完顏烈被夾爛的半張臉開始恢復了。

  「好,好啊。」

  「母親也認了。」

  「姐姐也認了。」

  「這才是朕的好兒子啊!」

  向下一壓短槍,玉娜用槍尖釘住孩童手腕,卻避開了骨頭。

  「我可沒認。」

  看向她的,是完顏烈。

  「難道你不想救他?」

  「我當然想。」

  扣住狼牙手環,玉娜咬緊牙關。

  「可我要救的,那是阿勒坦。」

  「絕不是你塞進他嘴裡的鬼東西。」

  反手一扯,玉娜將那九顆狼牙繃成了一條直線。

  慘叫出聲的,是那孩童,烏蘭朵急的喊了一句。

  「玉娜!」

  「別攔著她。」

  按住龜甲,唐長生盯著前方。

  「那手環才是繩子。」

  「完顏烈拿九個孩子的骨頭,硬是拴住第十個。」

  「快扯斷它。」

  臉色徹底變了的,是完顏烈。

  「快住手!」

  「玉娜,你這樣他會魂飛魄散的!」

  「九狼缺一,王帳的氣運也會全散的!」

  笑了一聲的,是唐長生。

  「你看看他。」

  「這又開始替別人心疼了。」

  「他要是真會散,你早就閉嘴了。」

  右膝壓進荒土,玉娜雙手抓緊手環,只見九顆狼牙下方,全連著極細的金線,而線的另一端,穿過青銅巨門,盡數扎在完顏烈胸口上。

  根本不是弟弟離不開手環,而是完顏烈離不開這九根命線。

  「阿姐……」

  還在哭的,是那個孩童。

  手背上青筋凸起,玉娜死死抓著。

  「疼的話便喊出來。」

  「阿姐在這聽著呢。」

  「可這東西,今天必須給斷了。」

  伴隨著咔的一聲,第一顆狼牙裂開,金狼部數千人胸前的印記同時暗了下去。

  緊接著是第二顆,蒼狼部恢復了呼吸,到了第三顆,白狼部胸口的狼頭張開嘴巴,吐出了一截黑線。

  一個接一個抬起頭的,是九狼騎,有人跪在荒土裡咳血,有人抓住胸甲,第一次感受到完整的跳動,而巴圖盯著這片軍陣,左手裡的刀一點點垂落。

  整整二十年,九狼部以為王帳賜了他們榮耀,到頭來,只是給每個人胸口拴了一根繩,如今替他們斷繩的,卻是被王帳賣掉的長公主。

  「繼續啊!」

  扯著嗓子吼出來的,是巴圖。

  「九狼部!」

  「欠了玉娜一條命!」

  同時砸刀的,是那二十萬騎。

  「斷!」

  第四顆斷裂,接著是第五顆,在門縫內瘋狂扭動的,是完顏烈。

  「玉娜!」

  「你斷的可是元國的國運啊!」

  「沒了九狼,這草原徹底會亂的!」

  扯斷第六顆狼牙的,是玉娜。

  「亂了那就再打。」

  「拿孩子骨頭撐起來的破國運。」

  「老娘嫌它髒。」

  聽的牙根發酸的,是趙子常。

  「殿下。」

  「這話……真是跟您學的吧?」

  「少往我頭上扣帽子。」

  盯著最後三顆狼牙,唐長生頭也沒回。

  不對勁,完顏烈慌的太真了,可門母還沒出聲,她費這麼大力氣把阿勒坦的殘魂送出來,絕不可能只為了保住完顏烈。

  「玉娜。」

  「快停下。」

  手已經扣住第七顆狼牙的,是玉娜。

  「這又怎麼了啊?」

  「前六顆都斷了。」

  「可為什麼剩下這三顆,它們不哭了?」

  低下頭去,玉娜發現孩童的手還抓著她,可哭聲已經停了,最後三顆狼牙內,各有一隻極小的金色眼睛,正盯著她的手指。

  從門後傳出的,是門母的笑聲。

  「哎呀,還是被你看見了啊。」

  同時張開嘴的,是那三顆狼牙,那根本不是牙,而是三枚卵,前六根命線斷開後,所有血氣都湧向最後三顆,它們等的便是玉娜親手去碰。

  喝出聲的,是唐長生。

  「快鬆手!」

  五指剛退,三顆狼卵同時裂開,三隻長著孩童面孔的金狼,直接從牙縫裡撲向了玉娜的眉心。

  張嘴咬住一隻的,是烏蘭朵,蘇眠的紅環穿過龜甲勒住第二隻,而第三隻已經貼到了玉娜額頭。

  抬起萬家牌的,是唐長生,上面的六萬姓名同時亮了起來。

  「阿勒坦!」

  忽然翻轉的,是門縫裡那隻左手,孩童五指死死抓住了第三隻金狼的尾巴。

  「娜……」

  只喊了一個字,他隨後把金狼拖回了青銅門縫,而玉娜的眼眶裡終於滾下了一滴淚。

  「阿勒坦。」

  「阿姐在呢,阿姐在。」

  這一次門沒開,狼牙手環卻從中間斷成了兩截,孩童的左手開始化作了白光。

  在門縫裡嘶吼的,是完顏烈。

  「別走!」

  「你可是朕的第十狼啊!」

  根本沒理他,阿勒坦的小手鬆開玉娜腕甲,那掌心裡,躺著一顆沒有被弄髒的白色狼牙。

  「娜。」

  「給……給娘。」

  落進烏蘭朵眉心的,是那道白光,她閉上的黑眼又睜開一線,狼牙嵌進斷頸處,一圈細小金紋沿血肉往下蔓延。

  抱住母親頭顱的,是玉娜。

  「娘?」

  嘴唇動了動還沒出聲,青銅巨門內的完顏烈忽然不掙扎了,他盯著唐長生,露出了一個帶血的笑。

  「你救了阿勒坦啊。」

  「也斷了這九狼。」

  「可你到底有沒有想過~」

  「這第十狼,為什麼偏偏叫阿勒坦?」

  壓低眼皮,唐長生明白過來,阿勒坦在元國舊語裡,根本不是孩子,而是黃金。

  在萬家牌背面剛浮出的二十萬騎姓名下方,一道金色裂紋正在擴散,而在裂紋中央,慢慢擠出了四個血字,那便是黃金王庭。

  就在荒原最北面,一座埋在沙下三十年的金色宮殿,正頂著二十萬匹戰馬的馬蹄,一寸寸的升出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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