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馬叫什麼
金色宮殿頂著二十萬匹戰馬,一寸寸鑽出荒原。
馬群成片跪倒。
宮牆卻還在往上升。
九道狼首大門沿宮牆排開,正中那扇最高,門楣掛著四個血字。
黃金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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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圖仰著頭,左手裡的刀掉進荒土。
「這……這是王帳舊都?」
烏蘭朵閉上眼。
「不是。」
「舊都修過多少宮殿,我都見過。」
「這座王庭,拿孩子骨頭砌的。」
金磚表面裂開一道縫。
縫裡露出一排細小牙齒。
有乳牙。
也有尚未長全的犬齒。
每塊金磚里,都封著一截孩童骨頭。
九狼部的士卒抬頭望去,胸口剛熄滅的狼印又開始發熱。
完顏烈半張臉還卡在青銅門內,嘴角卻往外扯開。
「烏蘭朵。」
「你總算認出來了。」
「九百個孩子養金狼。」
「九萬孩子鑄王庭。」
烏蘭朵斷頸處往外滲血。
玉娜抱住母親頭顱,短槍一寸寸抬起。
「九萬?」
「你殺了九萬個草原孩子?」
「他們沒死。」
完顏烈笑著望向宮牆。
「他們只是成了元國的地基。」
宮殿內傳出孩童啼哭。
一聲接一聲。
二十萬匹戰馬同時弓起腰背,馬蹄下浮出金色細線。
細線鑽進宮牆。
馬匹的皮毛迅速失去顏色。
「松韁!」
唐長生的喝聲穿過玄武龜甲。
玉娜抬頭。
「鬆了韁,戰馬全得跑!」
「跑總比死強。」
「二十萬匹馬一亂,軍陣也散了!」
「你現在還有軍陣?」
唐長生盯住金線。
「宮殿吃的不是騎兵。」
「是王帳登記在冊的戰馬。」
「人已經報回姓名。」
「馬還掛在狼冊里。」
玉娜眼皮壓下。
草原騎兵從出生起便有兩樣東西不能丟。
名字。
戰馬。
王帳只准給馬烙編號,不准私下取名。
可草原人誰會真把陪自己出生入死的馬當個數字?
「巴圖。」
玉娜開口。
巴圖左拳砸胸。
「在!」
「你的馬叫什麼?」
巴圖怔住。
王帳禁令壓了二十年。
那個名字,他只在沒人的時候喊過。
金線已經爬到戰馬腹部。
巴圖拔刀斬斷韁繩。
「青耳!」
跪在地上的黑馬忽然抬頭。
耳側一撮青毛亮了。
連接宮牆的金線當場斷開。
巴圖呼吸停了半拍。
接著,他扯著嗓子吼。
「老子的馬叫青耳!」
「不是狼冊里的九七四號!」
黑馬長嘶。
前蹄踏碎金線,撞回巴圖身邊。
玉娜舉起短槍。
「都聽見了?」
「喊你們戰馬的名字!」
荒原先亂了一息。
隨後,各部騎兵扯斷韁繩。
「赤雲!」
「烏蹄!」
「風哨!」
「白額!」
二十萬個名字從軍陣里砸出。
戰馬一匹接一匹抬頭。
馬身上的王帳編號成片脫落。
金線不斷崩開。
剛升出地面的黃金王庭停住了。
完顏烈卡在門內的半張臉抽了一下。
「畜生也配有名?」
唐長生笑了。
「你連自己兒子的名字都偷。」
「還嫌馬有名?」
「完顏烈。」
「你這皇帝,當得還不如馬。」
玄武山內,唐麟聽得後背發麻。
二十萬匹戰馬。
一座埋了三十年的王庭。
唐長生連現場都沒去。
只問了一個問題。
馬叫什麼。
元皇用了二十年把戰馬變成狼冊里的編號。
唐長生用一句話,又讓它們活了回來。
大聖使靠著石壁,肋骨還在滲血。
他望向唐長生的側臉,心裡那點最後的輕慢徹底沒了。
這人的武功確實廢了。
可軍隊、王權、國運與門契到了他面前,都能被拆成一句誰叫什麼。
然後翻盤。
黃金王庭失去二十萬匹戰馬支撐,開始往下沉。
宮牆上的金皮成片脫落。
露出的全是孩童白骨。
完顏烈卻忽然笑了。
「喊得好。」
「喊得越多越好。」
唐長生眼皮一壓。
太順了。
宮殿雖在下沉,門楣上的黃金王庭四個字卻越來越亮。
二十萬匹戰馬剛取回的名字,正一道接一道浮在宮門上。
它沒吃馬。
它在吃人對名字的認可。
「全閉嘴!」
唐長生喝出聲。
可二十萬個馬名已經喊完。
宮門中央浮出一個孩童輪廓。
六歲。
左手戴著斷裂的狼牙手環。
正是阿勒坦。
玉娜懷裡的烏蘭朵臉色灰敗。
「黃金……」
「阿勒坦在舊語裡,便是黃金。」
完顏烈的笑聲穿過門縫。
「你們以為朕拿他做第十狼?」
「錯了。」
「阿勒坦從來不是狼。」
「他是黃金王庭的名字!」
宮門上的孩童睜開眼。
二十萬匹戰馬剛取回的名字,全朝他腳下匯聚。
骨宮重新上升。
這一次,托起它的不是狼冊。
是二十萬騎兵親口喊出的名字。
玉娜握槍的手停住。
她救回弟弟的殘魂。
親口喊了阿勒坦。
也親手替這座宮殿叫醒了名字。
完顏烈等的便是這一刻。
「玉娜。」
「你斷了九狼。」
「替戰馬取回名字。」
「又叫醒黃金王庭。」
「父汗該怎麼謝你?」
玉娜低頭望向母親。
「娘。」
「阿勒坦的名字,是誰取的?」
烏蘭朵嘴唇開合。
「我。」
「那便拿回來。」
烏蘭朵怔住。
完顏烈臉上的笑散了。
「你敢!」
唐長生盯著宮門上的孩童輪廓。
「阿勒坦是人。」
「黃金王庭是一座墳。」
「憑什麼拿孩子的名字給墳用?」
「烏蘭朵。」
「告訴他。」
「這個名字到底屬於誰。」
烏蘭朵斷頸處的白色狼牙亮起。
阿勒坦那道白光從狼牙里探出小手,伸向母親。
烏蘭朵看著他,黑眼裡往外淌血。
「阿勒坦。」
「是娘給你的名字。」
「不是狼的。」
「不是王帳的。」
「更不是這座吃人的宮殿的。」
宮門上的黃金王庭四個字裂開。
完顏烈怒吼。
「住口!」
「名字歸了孩子,王庭便會失去根!」
「它會塌!」
烏蘭朵沒停。
「阿勒坦。」
「把名字拿回來。」
白光里的孩童點頭。
小手抓住宮門上的黃金二字,往懷裡一扯。
咔!
整塊門匾從中斷裂。
金色光芒湧進白色狼牙。
狼牙表面浮出阿勒坦四個小字。
黃金王庭失去名字。
宮牆上的金皮徹底脫落。
九萬具孩童白骨顯露在荒原上。
二十萬騎兵全看見了。
有人認出自家失蹤多年的弟弟。
有人在牆角發現一截戴著母族手環的腕骨。
九狼部前排,一名老卒跪了下去。
「那是我兒子……」
他扔下刀,雙手挖向宮牆。
「阿爹來接你回家。」
更多人衝上去。
不是攻宮。
是拆牆。
金磚落地。
孩童骨骸一具具被人抱出。
完顏烈卡在門縫裡的身體開始崩裂。
「停下!」
「那是元國王庭!」
玉娜舉起短槍。
「拆。」
「誰攔,殺誰。」
二十萬人一齊動手。
骨宮從九道大門開始往中間坍塌。
完顏烈胸前的狼皮主契被一塊塊扯出。
萬家牌背面,二十萬騎姓名下方的黃金王庭四字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白色狼牙印。
上面只有一個名字。
阿勒坦。
巴圖盯住那枚狼牙印,左手裡的刀往下落了半寸。
王帳供了三十年的黃金王庭。
被唐長生隔著幾十里,硬生生從一座皇宮拆回了一個孩子的名字。
正派震動。
敵方崩盤。
連玉娜這位剛棄了王帳姓氏的草原統帥,都開始下意識等唐長生的下一句話。
骨宮塌到最中央時,地底露出兩張王座。
左邊是金狼。
右邊是黑龍。
唐長生臉上的神色沉了下去。
乾元共分人間。
這座黃金王庭從來不是元國獨有。
它給兩個人留了位置。
金狼王座上,二十萬騎喊出的玉娜二字正在滲血。
黑龍王座上,荒州六萬百姓喊出的唐長生三個字也亮了起來。
完顏烈只剩半張破臉,卻重新笑出了聲。
「名字拿回去又如何?」
「王庭等的從來不是阿勒坦。」
「它等的是——」
兩張王座同時伸出鎖鏈。
一道穿過荒原,纏住玉娜腰身。
另一道穿過玄武龜甲,扣住唐長生脖頸。
兩人的身體同時被扯向骨宮中央。
九萬具孩童骨骸齊齊轉頭。
兩張王座上方,一行金色血字正在落下。
「恭迎乾元二帝——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