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你回來還是我過去


  「娘,你不帶我一起回家嗎?」

  年輕男人抓著周素琴的手腕,力氣越來越重。

  病床監護儀上,「遺體認領人」五個字往外滲血。

  周素琴的一隻腳已經跨進銅鏡。

  另一隻腳,卻被病床下鑽出的黑線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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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名護士衝上去拉人。

  年輕男人忽然轉頭。

  那張與唐長生前世分毫不差的臉,沖她們露出笑。

  「這是家事。」

  「外人別碰。」

  兩名護士的手停在半空。

  腕間各自浮出一條住院手環。

  患者姓名空著。

  家屬關係卻寫著兩個字。

  同事。

  玄武山內,唐長生眼皮往下一壓。

  又在搶位置。

  兒子、母親、同事、家屬。

  這幫東西落地前,總要先給人套個身份。

  一旦有人認下,命便跟著歸檔。

  「護士。」

  唐長生盯住手機畫面。

  「你們認識床上這個人嗎?」

  年輕護士咽了口唾沫。

  「不認識。」

  「那手環上的同事,誰寫的?」

  「不是我們。」

  「撕了。」

  兩個護士同時扯向腕帶。

  手環卻往皮肉里陷。

  白大褂男人笑出聲。

  「進了零號病房。」

  「誰都是同事。」

  唐長生扯了下嘴角。

  「同事下班以後還算同事嗎?」

  男人臉上的笑卡住。

  唐長生繼續開口。

  「周素琴已經辦完出院。」

  「你們兩個今天幾點下班?」

  年長護士反應最快。

  「八點。」

  牆上的電子鐘剛好跳到二十點整。

  滴。

  兩條手環自行鬆開。

  年輕護士一把扯斷。

  「下班了!」

  年長護士跟著將手環扔進鐵門。

  「誰跟你是同事!」

  手環落地。

  立刻化成兩張空白工牌。

  白大褂男人抓住周素琴的手指鬆了一根。

  趙子常扛著新刀,眼皮直跳。

  這算什麼?

  隔著兩個世界,唐長生連病床都碰不到。

  只問了句幾點下班。

  便把兩條命從零號病房手裡摘了出來。

  這人的腦子,真要長在刀上,估計刀鞘都不敢合。

  「周素琴。」

  唐長生開口。

  「先別認屍。」

  周素琴盯著那張年輕的臉。

  「他用的是你的身體。」

  「我看出來了。」

  「真看出來了?」

  「你小時候沒這麼白。」

  唐長生眉角一跳。

  「這跟白不白有什麼關係?」

  「你從小就曬得跟煤球一樣。」

  趙子常沒忍住笑出聲。

  「殿下。」

  「這位說話,確實挺親的。」

  「滾。」

  年輕男人臉上的皮抽了兩下。

  「身體是真的。」

  「她憑什麼不認?」

  「身體真,不代表人真。」

  唐長生看向掃描器。

  「掃他的手環。」

  年輕護士將儀器貼了過去。

  滴。

  遺體姓名:唐長生。

  死亡時間:三年前。

  遺體狀態:等待認領。

  認領人:周素琴。

  關係:母子。

  年輕男人抬起手環。

  「全是真的。」

  「死亡記錄是真的。」

  「身體也是真的。」

  「你占了我的命。」

  「還想讓娘連屍體都不要?」

  周素琴握住老屋鑰匙的手停住。

  這具身體,的確是她從小養大的孩子。

  額頭的疤。

  虎口燙傷。

  還有左邊少了半顆的門牙。

  全對。

  唐長生看見她眼裡的動搖,胸口那塊歸位的唐命也跟著發疼。

  放棄這具舊身最省事。

  讓周素琴關門。

  讓護士把病床推回零號病房。

  可這身體替他活過二十多年。

  死了三年,還被人當成一份無人認領的檔案壓在病床上。

  丟下它,跟把原主扔回銅棺沒區別。

  「可以認。」

  唐長生忽然開口。

  趙子常臉色發青。

  「殿下,真認啊?」

  「認屍。」

  唐長生盯住年輕男人。

  「別認兒子。」

  男人眼裡的笑意淡了。

  周素琴也明白過來。

  她指向病床。

  「這具遺體,我認。」

  「是唐長生死過一次留下的身體。」

  男人抓住她手腕。

  「那我呢?」

  周素琴抬腳踩住他鞋面。

  「你會疼嗎?」

  男人沒答。

  「我問你會不會疼!」

  「遺體不會疼。」

  「那就對了。」

  周素琴把他的手一根根掰開。

  「我兒子會疼。」

  「你只是一具屍體。」

  年輕男人的臉開始往下掉紙屑。

  零號病房內,工牌翻動的聲音連成一片。

  遺體認領人一欄,周素琴三個字剛亮起,唐長生便抬起了萬家牌。

  「等等。」

  護士手裡的掃描器停住。

  「怎麼了?」

  「遺體歸誰?」

  「親屬。」

  「活著的時候,身體歸誰?」

  護士怔了半息。

  「歸本人。」

  「那便讓本人認。」

  病房和玄武山同時沒了聲音。

  趙子常嘴角抽動。

  「殿下。」

  「死人怎麼認領自己?」

  「所以它得先證明自己活著。」

  唐長生盯住病床上的年輕男人。

  「你不是說,你才是唐長生嗎?」

  「來。」

  「自己簽字。」

  男人的五指停在認領表上。

  他若簽。

  便承認自己是活人。

  活人無法作為遺體被認領。

  他若不簽。

  便承認自己只是屍體。

  也沒資格叫周素琴一聲娘。

  兩條路。

  全被堵住。

  年輕男人臉上的紙皮一塊塊鼓起。

  「你在耍我?」

  「你剛才不是挺想回家嗎?」

  唐長生抬了抬下巴。

  「手續給你。」

  「簽。」

  年長護士盯著手機里的唐長生,後背冒出一層汗。

  她見過家屬搶遺產。

  見過病人賴帳。

  第一次見有人逼自己的屍體簽認領單。

  偏偏這套歪理,零號病房也挑不出錯。

  遺體狀態開始閃爍。

  等待認領。

  身份存疑。

  活體待驗。

  年輕男人一把抓住簽字筆。

  「簽就簽!」

  筆尖落向認領表。

  唐長生忽然開口。

  「寫全名。」

  男人手腕停住。

  「唐長生三個字。」

  「少一個都不行。」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落不下去。

  他的手背下方,十一張細小的嘴往外鼓。

  唐墨。

  唐昊。

  唐徹。

  還有更多沒能從乾皇帝身中剝乾淨的皇子殘命。

  它能頂唐長生的臉。

  卻壓不住唐長生這個名字。

  趙子常眼睛亮了。

  「寫啊!」

  「剛才不是一直說自己才是真的嗎?」

  「咋連名都不會寫?」

  蘇沐澄抱著鳳骨魂燈,腕間斷環還在淌血。

  「不會寫也沒事。」

  「讓他按手印。」

  「屍體的手,按出來也算數。」

  年輕男人臉上的紙皮徹底裂開。

  「閉嘴!」

  這一聲出來。

  已經不是唐長生的聲音。

  是幾十道沒有歸處的殘命擠在一起。

  掃描器發出刺耳聲響。

  身份核驗失敗。

  姓名無效。

  遺體無主。

  年輕護士盯著屏幕。

  「它……它不是唐長生。」

  周素琴抬腳將病床往鐵門方向一踹。

  「那便送回停屍房。」

  「等等!」

  年輕男人撲向銅鏡。

  「身體是他的!」

  「記憶也是他的!」

  「你們不能把我當無名屍!」

  唐長生抬起萬家牌。

  「想要名字?」

  男人停住。

  「你給我。」

  「行啊。」

  趙子常聽見這句,頭皮都麻了。

  「殿下,不能亂取吧?」

  「誰說我要給它取人名?」

  唐長生看向住院手環。

  「醫院收遺體,總有編號。」

  護士低頭。

  「零號病房,七號遺體。」

  「那便叫零七。」

  萬家牌沒有動。

  這不是人名。

  只是編號。

  住院手環上的唐長生三個字迅速褪去。

  變成兩個黑字。

  零七。

  年輕男人發出尖叫。

  「我不是零七!」

  「我是唐長生!」

  「你連名字都扛不住。」

  唐長生看著它。

  「少碰瓷。」

  病床腳輪自行轉動。

  往生鏽鐵門內滑去。

  零七抓住床沿,整張臉開始塌陷。

  「你會後悔的!」

  「你的心還在我身體裡!」

  唐長生眼皮壓低。

  病床停住了。

  零七笑了。

  「怎麼?」

  「怕了?」

  「驗屍。」

  唐長生吐出兩個字。

  笑意僵在零七臉上。

  兩名護士互相望了一眼。

  年長護士先抓起剪刀。

  「醫院沒有法醫。」

  「先看胸口。」

  白襯衣被剪開。

  底下沒有開刀留下的縫合線。

  只有一塊巴掌大的金色骨頭,嵌在心口。

  紋路與唐長生曾經的至尊骨,一模一樣。

  胸口的唐安睜開金眼。

  皮下小手直直指向手機。

  病床上的金骨也跟著亮起。

  一行小字沿骨面往外滲。

  唐氏第二命。

  趙子常整個人僵在原處。

  「殿下……」

  「您的骨頭,咋跑前世屍體裡去了?」

  金骨中央忽然響起心跳。

  咚。

  唐長生胸口也跟著凹下去一寸。

  咚。

  零七從病床上坐起。

  一把抓住年長護士的剪刀,抵住自己心口。

  「唐長生。」

  「骨頭只有一塊。」

  「你說——」

  「是你回來,還是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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