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永遠爬不出泥潭


  A大附近的高檔公寓樓下,喬恩喜正死抓著一個中年女人往外走。

  她的手腕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手背上青筋突突直跳,整個人的皮膚透著不健康的慘白,血管清晰可見。

  可是她抓著女人胳膊的手卻沒有鬆動半分,反而越發收緊,力道大的像是要透過皮膚嵌入血肉里,她指尖因為力道猛烈而泛白。

  任憑女人怎麼掙扎,將她的手臂摳紅,喬恩喜都不肯鬆手,她不敢放,有件事情她必須搞清楚。

  中年女人使勁甩著自己的手,想要掙脫出來,但是掙扎無果,她的臉漲得很紅,喘著粗氣,直接衝著喬恩喜大聲嚷嚷,

  「喬恩喜,你個白眼狼,是誰一把屎一把尿將你養這麼大?」

  「你就是這麼對待你親媽的?!」

  前往s t o 5 5.c o m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喬恩喜聞言頓了一下,但是動作未停。

  她拖著中年女人走到一處相對隱蔽的地方,抬起頭朝著公寓某層看了一眼,這個位置剛好有樹遮擋,上面的人不會看見。

  她緊繃的神經鬆懈了半分,隨即再次打量了一下周圍,確定附近沒人,她才終於將中年女人的手一把甩開。

  中年女人話還沒說完,她沒預料到喬恩喜會忽然將她甩開,她尖叫出聲,肥胖的身子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在身後的花壇上。

  她氣得眼睛和脖子都紅了,剛穩住身形,揚起手就朝著喬恩喜的臉上扇了過去。

  在她的手掌即將落在喬恩喜臉上的那一刻,被喬恩喜死死地遏制在半空中。

  「你竟然敢反抗?」

  中年女人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瘦弱高挑的女孩,她的眼裡閃過一絲不可置信,隨即很快被怒火盛滿。

  喬恩喜沒有理會她前面的話,她的語氣很沖,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喬恩喜緊緊攥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袖口,她的視線牢牢地鎖在女人的臉上,「你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麼。」

  她的話很輕,卻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還有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

  中年女人想到上午的事,眼神有些閃躲,她掙扎著從喬恩喜手裡抽出自己的手,有些不敢看她。

  但是她只有片刻的心虛,很快就理直氣壯地對上喬恩喜的眼睛,

  「我就是不讓你去跳那種沒用的舞!又燒錢又丟人現眼!」

  「芭蕾舞?我看是脫衣舞還差不多,穿這麼少的布料,站在舞台上,跟個猴子一樣,扭來扭去,給一堆人看,你不要臉我還要臉!」

  「我早就說過女孩子讀這麼多書沒用,你要是喜歡扭,去酒吧找個跳舞的工作不一樣是扭嗎?還有工資。」

  她的一句句話,她的眼神,她的語氣,讓喬恩喜的心一寸寸涼了下去,心底尋求的答案在這一刻直接得到了準確的驗證。

  喬恩喜眼睫顫了一下,她死死地盯著女人的眼睛,她沒有錯過那一抹心虛。

  那眼神裡面什麼情緒都有,有惱羞成怒,有破罐子破摔的決絕,還有一絲嫌惡,唯獨沒有半分對她的疼惜與關愛。

  她原本還想再給喬翠衣一次機會的,可她依舊在狡辯,不肯承認她做的「好事」。

  喬恩喜垂落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甲陷入肉里,帶來片刻的疼。

  想到喬翠衣一句「沒用的舞」就將她這大半年的努力全盤否定掉,大拇指內側的淺疤就像是被火燙了一下,直接燒到了心口。

  那是當年喬翠衣燒她錄取通知書時,燙下的印子。

  喬恩喜平靜的面容在這一刻終於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忍耐了幾個小時的心酸和委屈在此刻全部傾瀉出來,她的眼睛瞬間通紅,

  「喬翠衣,你究竟是不是我媽?!」

  「如果是,為什麼從來不盼著我好?還要不斷地羞辱我?」

  「你明明知道跳芭蕾舞是我的夢想,還全盤否定掉我的努力,你知道這場比賽對我來說有多重要,我準備了多久嗎?」

  從小到大喬翠衣就給她灌輸女孩子書讀多了沒用的觀念,讓她老老實實地找個工作,給自己攢點嫁妝,到了20歲就嫁了。

  可她的成績偏偏很好,考入了城裡的重點高中,又有舞蹈天賦,被老師一眼看中。

  如果喬恩喜成績不好,沒有來到城裡,她也就認命了,可是偏偏上帝還給了她姣好的容顏和極強的舞蹈天賦。

  她在重點高中見識了很多有錢人,聽著他們不經意間吐露的見聞,還有舞蹈老師描述的外面的世界,喬恩喜才意識到自己的眼界是多麼狹隘。

  她從小就跟著喬翠衣在飯店後廚混,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人可以不用一輩子都被困在充滿油煙的窮日子裡。

  風吹起喬恩喜的裙擺,她低頭看著自己磨破的鞋尖,還有小腿上沒完全消散的淤青,

  那是她這幾個月為了將舞蹈動作練到完美留下的痕跡,她已經記不得摔了多少次。

  可是只要想到舞蹈,有機會讓她爬出泥潭,她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今天這場比賽,她們的舞蹈老師早在半年前就強調其至關重要,評委組是國際舞蹈隊的,其中一位更是舞蹈團的藝術總監。

  如果在比賽中表現得出彩,很有可能被選為關門弟子。

  但是這一切都被眼前這個女人,她的親生母親毀了!

  喬恩喜徹底崩不住了,她全身都在顫抖,聲音帶著顫意,眼眸變得濕潤,可是卻咬著牙不肯哭。

  她將自己背上的小背包取下來,從裡面拿出那雙被磨得發白,用膠水補了多次的舞鞋,還有那到處打滿補丁的練功服,狠狠地摔在了喬翠衣的身上,

  「我知道家裡沒什麼錢,你也沒什麼文化和技術,所以我從來沒有指望過你能夠托舉我。」

  「我為了獎學金,沒日沒夜地努力學習,別人在休息的時候我在做題,別人放假去玩的時候,我在打小時工。」

  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多攢點錢,能夠支撐自己考上最好的舞蹈學院。

  喬恩喜說話的語氣很重,連胸口都在劇烈起伏。

  「你的視線永遠都停留在'錢'這個字上,錢比任何東西都重要,包括我。」

  「可是上高中以來的所有錢都是我自己賺來的,你不支持我的夢想就算了,我不怪你,可是你為什麼還要騙我?」

  喬翠衣瞪大眼睛,音量抬高,「你少在這裡信口胡謅,我什麼時候騙你了?」

  「你騙我說身體不舒服,我擔心你匆匆忙忙地趕回去,結果等來的是什麼?等來的是你把我反鎖在家裡!」

  「你知不知道這場比賽有國際導師?能夠讓我被收為關門弟子,只要抓住了這個機會,我這一輩子都可以跳出泥坑了!」

  後來是喬恩喜在家裡翻箱倒櫃,找到一把鐵錘子,才將門直接砸開的,逃了出去,爭分奪秒地趕到學校。

  雖然按照規定的時間點,比賽還沒有結束,而且評委還在,但是主持人叫喚了多次都不見她的身影,所以評委直接視為棄權,而喬恩喜就卡在這個點上。

  她清晰地記得自己懇求評委老師再給她一次機會時,評委只是掃了她一眼,隨後重新將視線落回了舞台中央。

  一個字都沒說,但是卻什麼都說了。

  那一刻,喬恩喜臉上火辣辣的,就像是被人扒光了一樣,想要找個地洞鑽進去,可在場人的視線卻讓她無所遁形。

  她精心準備了大半年的舞蹈,可笑的是還沒開始就已結束。

  遮羞布被一下子全部扯開,喬翠衣的臉色被喬恩喜這劈頭蓋臉的一頓話給弄得青一陣紅一陣。

  她直接朝著喬恩喜逼近幾分,單手叉腰,另一隻手抬起,一下一下戳著她的胸口。

  「對!我就是故意把你鎖在家裡的,我就是看不慣你去跳這破舞,就憑我是你媽,我有權管你!」

  「怪不得人家都說要養兒子,疼娘,養女兒是潑出去的水,你這還沒嫁出去,就變成白眼狼了,嫁出去還得了?」

  「當初生你的時候,我就該聽別人的,把你掐死!」

  「山雞就是山雞,永遠都變不了鳳凰,你真以為隨便跳跳,就可以躍上龍門了?」

  喬翠衣目光不經意一撇,就看見了落在地上的練功服和舞鞋。

  想到喬恩喜這死丫頭方才反了天一樣用這些髒東西砸她,她就躥起了一肚子火,直接一腳將這些東西踹開,恰好掉入了花壇前的水溝里。

  東西掉入水溝,濺起了巨大的水花,很快又落了下去。

  喬恩喜心裡藏著的最後一絲希冀,也像這樣漸漸沉落了谷底。

  喬翠衣做完這一切後,再次對上喬恩喜的視線,一字一頓,語氣囂張跋扈地說,

  「看到了嗎?」

  「你就跟這些破爛玩意一樣,就算使勁了渾身解數,依舊永遠爬不出泥潭。」


章節目錄